便是昨夜抓的那群男人里
的妻女,她们竟在这风雪天自己找到营帐来?只可能是两个原因,一是对地形太熟悉了,哪怕起雾辩不清方向也能顺藤摸瓜找到;二则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将她们引过来。
只是,引过来——也是为了投奔?
林姝妤还未想明白用意,却见一道挺括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旁边跟着的,还有那个身型矮他半头的顽劣少年。
“说说,这是把军营当什么地方了。”顾如栩沉着脸将绍灵提到跟前,声音里已极度缺乏耐性。
军营里不是可胡闹的地方,这样身份底细不明的一群人蜂拥而来,赶也不是,杀也不是,极易引起动乱。
绍灵不急不慌,反露出个纨绔不经的笑:“顾将军,我们兄弟饿了这么些天了,老的小的,要用饭,自然是整整齐齐一家人才够诚意嘛。”
林姝妤从未见过这样壮阔的吃饭场面。
林海雪原,茫茫野地,燃烧的火堆上窜起阵阵青烟,与雾气巧妙相融,消失在这广袤天地间。
帐篷群前洋洋洒洒摆了上百台桌椅,前头挤满了人,老的、少的、壮年的,穿着盔甲的、披着衣裙的,甚至还有着褂衫裸着胳膊在外头的,皮肤被冻得乌紫乌紫,却喜滋滋笑着,伸手便往桌上的酒菜里够,可以说丝毫没有秩序感。
桌上摆满了酒菜,虽说菜式并不算丰盛,但也算诚意满满。
一桌会有个肉菜点缀,白面馒头不够了,便用糙米馒头补着。
酒水是烈性的高粱酒,由绍灵的人亲自带来,酒质虽算不得上乘,家里头杂质未能除净,但入口足够烈,跟刀子似的拉人喉咙。
“小姐,他们这是人还是野人啊?”冬草在一旁看着瞠目结舌,“不论男女老少,不论穿军装的还是穿粗布衣裳的都混迹在一块儿,且都是一样的吃没吃相?”
林姝妤先是默默消化了会儿,脸色僵硬地道:“冬草,你要记住,野人也是人。”
“没什么分别,这没有什么分别。”她重复念叨了几句说服自己。
这时,只见宁流猴子似的欢快窜过来,手里举着一碗并不算清亮的酒水:“夫人,你不去吃吗?”
冬草恶狠狠瞪他一眼:“这你让我们小姐怎么吃?”
宁流坏笑着小声道:“这饷本就不多,招待这群土匪,用这些都已算是下了血本了。将军这样仁义、这样好的人,上哪找去?”
林姝妤细细听着他的话,目光在人群里梭巡,无需费力便瞧见那抹高大修长的身影。
他正与绍灵碗碰碗饮酒,眉眼间像是纳着日月星辉的毓秀,抿唇一笑便令天地都失了颜色。
他性格是冷的,不常笑,能令将士们又敬又畏,看起来清冷又孤傲,可此刻,他举碗与人碰杯的模样却没有一点架子,反倒接足了地气。
“夫人,别瞧将军了,再瞧眼珠子就要掉地下了。”宁流笑嘻嘻地将碗里的酒饮尽,又悄悄在冬草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不等林姝妤发作,便一溜烟跑掉了。
见冬草面色有些吃惊,林姝妤挑眉:“怎么了?”
冬草凑到林姝妤耳边:“那家伙……那家伙说将军给您留了饭食,就在后厨呢。”
林姝妤捏着帕子的手一紧,只听冬草又道:“小姐,奴婢去给您端来。”
林姝妤拉住她,摇摇头:“我们去瞧瞧便是。”
走到后厨时,灶台下的柴火已熄了。
揭开锅盖,只见里头用精致的白瓷碟装着四四方方的马奶糕,还有一盅她素来爱吃的红枣乌鸡汤。
林姝妤看着那金黄油亮的汤,觉得眼睛有些发热,抬手拿起汤匙在那汤里搅了搅,浓郁的香气从中散出来,模糊了视线,盈满了嗅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