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这可是十万人的大生意……”他趋前两步压低了嗓音,“若交给自家人办,里外能省下五万两,正好给娘娘在佛祖面前添些灯油钱。”

    李太后睁开眼,望见窗外一株老梅结了细蕊。她想起昨日佛经上说的“广种福田”的好处,唇角含了笑:“父亲既有此心,本宫便与内库说一声。”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黛玉正在核对内廷年节的用度。东厂督主司南垂手立在白玉栏杆外,轻声道:“武清伯巳时进的慈庆宫,慈圣太后的口谕已经传到内库了。”

    他稍顿,声音更低了,“听说武清伯采办棉衣的棉花,比市价贱了四成。”

    黛玉执笔的手微微一滞,砚台里的墨光,映着她沉静的眉眼,恍惚间竟浮现出史册上那一页。

    蓟州边关的朔风,如泣如诉,卷着冰碴拍打在营帐上。戚继光掀开帐帘时,一股冻疮溃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火光摇曳处,十九具冻得青紫色的尸首,整齐排列,每张脸都凝固着惊怖的痛苦。

    “戚帅……”手下亲兵哽咽着捧来一件粗恶不堪的棉衣,“兄弟们从古北口的长城上发现的,不过一夜都冻死了。”

    戚继光接过棉衣一捏,指尖竟轻易划破了粗布里子,揪出团黢黑发硬的絮状物。他撕开衣襟,霉烂的棉絮,夹杂着芦花簌簌落下。

    他戎马半生,最是爱兵如子,抗倭八年大小战役无数,战损的士兵不过才二百人。如今因朝廷下发的劣质棉衣,竟生生冻死了十九人,这让他如何能忍!

    戚继光猛地攥紧那件破衣,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雁翎刀,刀鞘上的鎏金云纹,在昏灯下泛起冷光,喝道:“备马!即刻进京!”

    永定门的积雪被马蹄踏碎,张府门前的石狮积着厚霜。戚继光滚鞍下马,用刀挑起一件粗劣的棉衣,嘶声喊门:“蓟镇戚继光,求见阁老!”

    书房窗纸倏地亮起暖光,张居正披着灰鼠裘推门而出,待看清戚继光高举的棉衣,一脸悲愤,瞳孔骤然收缩,“元敬,出什么事了?”

    戚继光竟抽刀一挥,刀尖上的破棉衣登时四裂,黑絮混着冰碴簌簌落下,衬得他眼角赤红如血,愤然道:“此乃蓟镇将士,今岁换季之棉衣,皆由王崇古大人所配发。”

    张居正将戚继光请进门来,伸手捏了捏棉衣,眉峰骤聚:“才刚换季,何至褴褛若此?衣不蔽体,士卒何以御朔风之厉?”

    戚继光声音哽咽:“连日暴雪,径塞路绝。城内积雪盈尺,城堞之上早已没丈!古北口戍卒,棉衣尽为北风所碎,恍若赤身立于冰窟。”

    “昨日单是此一处,已冻毙十九人!”言至痛处,戚继光拳抵案几铮然作响,“他们皆赳赳儿郎,若非此劣棉蚀骨,安得夭折若此!”

    张居正勃然拍案,震得茶盏铿然:“岂有此理!”

    “末将当具本参奏王崇古!”戚继光目眦欲红。

    张居正摇首苦笑:“元敬只见台前木偶,未见幕后牵丝人。”他见戚继光愕然,缓声道:“此批棉衣实由武清伯李伟采办。”

    “竟是彼辈!”戚继光骤起复跌座,长叹一声。

    武清伯者,李太后之父,本以瓦匠之身骤登显贵。其人虽起微末,竟以皇亲之名行盘剥之实,以烂絮充军需,贪墨骇人听闻。

    “莫非将士枉死边关,竟成定数?”戚继光音声凄怆无限。

    张居正拂袖而起,面如寒铁:“社稷重器,岂容蠹虫蛀蚀?纵是皇亲国戚,亦当明正典刑!三日之内,老夫必令此案水落石出。死者得祭,生者得恤!”

    之后虽然户部出钱,重制了军衣,李伟也被女儿李太后申饬一通,但此事也让李太后跌了脸面,白白浪费了国帑。张居正那时,为了不开罪李太后,只得让李伟底下办事的人做了替罪羊。

    


    【1】【2】【3】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