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他转身对司南深深一揖:“烦请司公公回禀圣上:臣虽守制,然每夜必向北叩首,心系阙廷。”而后又对在场的诸位同僚道,“重孝之人,凶服不谒门。凡有吊问,皆于灵前叩谢,恕不回拜。”

    吕调阳盯着地上断须,丝丝缕缕飘落在石阶上,被秋风卷着,渐渐隐入尘埃之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万历帝听到司南的回复,问道:“张先生果真不肯夺情?”司南躬身回奏:“张先生闭门谢客,连膳食皆由小窗递送。已上疏请停俸禄,言称‘守制期间,岂可食君之禄’。”

    百官闻讯,皆惊疑不定。首辅值房内,次辅吕调阳抚摸着紫檀公案,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按例,首辅离任三天,次辅迁坐首辅之位。翰林院所有僚吏都要穿红色官服,集体拜谒新首辅以示祝贺。

    吕调阳见张居正铁了心要做孝子丁忧,虽未大胆迁位,但私下已经默许翰林院僚吏穿红拜谒了。

    “元辅丁忧,乃国之不幸。”他环视众阁臣,语气沉痛,“然朝政不可一日无首,依例当由次辅暂代…”

    话音未落,忽闻太监尖声通传:“圣旨到!”

    众臣慌忙跪接。却见司礼监太监司南,亲捧圣旨而来,朗声宣读:“特进沈坤为建极殿大学士,掌吏部事,总摄阁务。遇军国大事,仍咨于张先生决之。”

    吕调阳如遭雷击,脸色霎时苍白。沈坤已是古稀之年,嘉靖二十年的状元,年资远在他之上。这分明是张居正临去前,布下的棋局!

    沈坤进入内阁,端坐在了外间的首辅之位,却命人锁上了原来的值房。他须发皆白,目光却炯炯有神,扫过阁中数人:“老臣蒙圣恩错爱,敢不竭诚以报?然内阁票拟事关重大,今后凡有章奏,须得诸位阁商一致,老夫方敢用印。”

    吕调阳闻言,几乎要把拳头捏碎。票拟集体裁议,分明是要架空首辅权柄,留待张阁老归来!

    他强压怒火,出声质疑:“沈阁老年高德劭,自是众望所归。然票拟之制历来由首辅决断,若事事合议,恐误军国大事。”

    “吕大人方才没听见圣旨吗?陛下已说过,大事还待张阁老决断。若有急务,着兵部差人星夜咨于张先生便是。”

    众臣这才明白,张居正虽闭门守制,却仍牢牢掌控着朝局。那些原本已开始向吕调阳靠拢的官员,纷纷悄然退后几步。

    吕调阳回到次辅值房,又看到了御史林润,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调令,这个林润十年不曾挪位,等张居正退了,他就冒了出来,难说不是张阁老留的另一手。而吏部尚书王国光,一直都是张居正的人。

    内阁、科道、吏部仍旧掌握在张居正手里,意识到这一点的吕调阳,气得将案上青玉笔山摔得粉碎:“好个张江陵!以退为进,玩弄朝局于股掌之间!”

    此后数月,吕调阳连上十疏乞休。每疏皆石沉大海,直到岁末方得允准。离京那日,秋雨潇潇,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阙,长叹一声:“今日之吕调阳,安知不是明日之张居正?”

    张居正在朝堂上销声匿迹,但这里的每一个人,又都蛰伏在他无形的阴影下,不敢妄动。而真正令朝野震动的是十月望日。

    是夜,西南天穹忽现彗星,苍白如练,长数丈,气成白虹,经月不灭。钦天监连夜上疏:“彗星扫紫微,主天子失德,宜罢选秀以应天变。”

    万历帝于文华殿召见阁臣时,面色惶惶。沈坤率众臣跪奏:“天象示警,请陛下遣散赴京秀女,罢选秀以安天心。”

    “既如此,选秀作罢,朕自此斋戒十日。”万历帝无奈表态。

    慈宁宫中,陈太后轻抚着鬓边的凤钗,对李太后淡淡道:“慈圣,可看见了?这就是天意。”李太后咬唇不语,手中帕子几乎绞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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