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掠过一丝赞许,转而看向次子:“嗣修的文章倒是出乎为父意料。破题巧妙,论据翔实,特别是关于整顿边防的建言,颇有见地。”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能中进士,是你应得的。”
嗣修忙躬身道:“全赖父亲平日教诲。”虽极力克制,但是眸中得喜悦根本掩不住。
最后,张居正的目光落在三子身上,顿时严厉起来:“至于懋修,”他拿起那份誊抄的考卷,指尖在纸页上重重一点,“辞藻华丽,典故堆砌,却言之无物!策论更是纸上谈兵,全然不顾实务艰难!”
懋修猛地抬头,面色由白转红:“父亲!考官必是个迂腐的老学究…”
“住口!”张居正厉声打断,将试卷掷在案上,“科场文章贵在经世致用,不是叫你卖弄才学!这般浮夸文风,若是中了,才是科场之耻!”
懋修咬紧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忽然拂袖转身,竟不顾礼数径直冲出书房。门帘也被他摔得巨响,余音在室内回荡。
敬修与嗣修两兄弟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张居正望着晃动的门帘,面色铁青,半晌方长叹一声:“这孩子…太过骄纵了。”
“父亲,请息怒,儿子们先回纱帽胡同了。”敬修赶紧拉着二弟告辞离开。
翌日,回到首辅值房,张居正负手在后,在灯下踱来踱去,想起懋修那莫名染的一股狂气,心里就烦。
见到黛玉捧茶进来了,张居正忍不住掷卷长叹:“竖子慕古成痴,竟弃制艺于不顾。他若连科场都闯不过,谈何济世安邦?”
黛玉将茶递给他,捡起誊抄的考卷,一目十行看下来,笑道:“观其文章,颇有你当年的风骨。”
“正因如此才更可叹!明明颖悟非常,偏要南辕北辙。愈作愈退,愈激愈颓。”张居正端着茶杯,拍案叹息,“明明有千里驹之资,偏要往歧路上奔。他若肯稍敛锋芒,何至三年不鸣?”
“苍松生长期年,何争一岁枯荣?”黛玉轻抚丈夫肩背,宽慰他道,“他是千里良驹,又肯苦志励行,终日闭门,手不释卷。不过是一时运蹇,三年后就高中了。”
张居正面色稍霁,素知妻子论断不差,这才露出三分笑颜来,临了还不忘抱怨一句,“还有他那个字啊,我啰嗦几年还是如此潦草,得多练呐!”
“好了,好了。”黛玉轻推了他一把,喂他吃茶,“相公既有满腹苦口良言,何不诉诸笔端,让懋儿再好好想想。”
“就听夫人的,我再写两句,让他好自为之。”张居正拿铜签子剔亮了灯火,独坐案前,在一方宣纸上落笔:“汝幼而颖异,初学作文,便知门路,吾尝以汝为千里驹…”
纱帽胡同顾家,夜深烛残,青帐半垂。懋修第三次展开父亲的信笺,目光掠过“狂气”“颠蹶”等字眼时已无波澜。当读到“吾诚爱汝之深,望汝之切”这句时,心口猛地一动,恍惚看见父亲深夜伏案,给他写信的背影。
他翻身起床,从箱底取出蒙尘的《多宝塔碑》。水盂注水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明,又拿起磨条缓缓研墨。
最后提笔悬腕,舔墨书写。第一个字写得仍见恣意不羁,第二个字,第三个字都差强人意,直到第八个才见筋骨。晨光微熹时,满地宣纸如雪浪翻涌,上面的字横如孤舟横江,竖似寒松立雪,每一笔像是破开了心中的迷茫。
三月殿试,考题是万历帝亲自拟定的:帝王的有为与无为。
黛玉在慈宁宫听到消息,不觉感慨,朱翊钧果然骨子里,还是向他爷爷嘉靖帝靠拢的。想做太平无为的皇帝,一味高乐,任由前头大臣顶住,大有“身殁之后,何惜宗庙为墟?”的态度。
等到传胪大典上,嗣修果然高中一甲第二名榜眼。这一日因为不是朝会,她无法垂帘在后,窥看儿子荣光满身的样子,十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