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赛雪,尤善胡旋之舞,已安置在储秀宫东偏殿候着……还有那扬州来的王氏姐妹,精擅南曲,喉如莺啭……”
陈皇后端坐于帝侧下首的锦墩上,一身正红织金凤纹常服,头戴双凤翊龙冠,容颜端丽,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她听着孟冲口中那些不堪的描述,看着皇帝日渐憔悴灰败的面容,纤纤玉指在袖中死死攥紧了丝帕。她几次欲开口劝谏,话到唇边,又强咽下去。目光不由投向侍立在她身后阴影里的少女。
王桂身形纤细,不过豆蔻之龄,面容清冷如雪,眼神却沉静通透,远非少女所有。
她微微抬眸,迎着皇后焦虑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唇形微动,无声吐出二字:“勿谏。”
陈皇后读懂她的唇语,胸中翻腾的劝说之语,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指尖松开了帕子,只觉一股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七月流火,王桂借父亲王锡爵生日之名,请凤旨回家了一趟。
后园水榭,蝉鸣聒噪。黛玉由王锡爵的妻子朱氏引着,穿过月洞门,步入一处僻静的闺房中。
王桂已候在室内,一身家常罗裙,正襟危坐于蒲团上,面前小几置清茶两盏。她见黛玉入内,起身微微一礼,姿态清雅孤峭。
“林夫人安好。”王桂声音清泠,开门见山,“宫中情势,如履薄冰。皇后娘娘每月承恩十夕,太医院竭尽心力,可凤体至今尚无佳音。”
她眸光沉静,直视黛玉,“倒是皇长子殿下,年虽九龄,聪慧异常。三年前万岁于宫中驰马,殿下竟当众谏曰:‘陛下天下主,独骑而骋,若是马嚼子失控,可如何是好?’
万岁龙颜大悦,下马抚慰。殿下在皇后娘娘膝前承欢,问安侍膳,孝行无亏。取《论语》、《孝经》问之,应答如流,深合圣心。”
黛玉接过她奉上的茶,指尖冰凉。史书上记载,就是因这一回“衔橛之谏”让隆庆帝将朱翊钧立为了太子。
她缓缓坐下,秀眉微蹙:“皇长子仁孝聪颖,论理是国之福也。但‘衔橛之谏’,出自六龄稚子之口,非惟天性。亦见其心志已明,深知天下是他爹的,他将来也会是天下之主。”
黛玉语声低沉,颇感遗憾地道:“皇后娘娘承恩虽笃,然子嗣缘法,非人力可强求。若天意如此……”她未尽之意,消失在茶烟袅袅中。
王桂颔首,眸中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忧思:“诚如夫人所虑。娘娘心中所苦,非仅为己身,实忧国本承续。
然天意渺茫,徒呼奈何。唯今之计,唯有静待天命……“她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并早绸缪于未然。”
两人对坐,唯闻窗外竹叶沙沙。窗外寿宴的喧闹丝竹隐隐传来,更衬得此间一片凝肃。
黛玉听到窗外有丫鬟走过,改话家常:“怎么不见你祖母吴氏?从前我与她十分交好,已有多年不见她了,甚是想念。”
王桂道:“此事说来话长,在我出生前两年,也就是嘉靖三十五年的时候。祖母生下了一个女儿,可那时倭寇突犯会稽,流劫苏杭,四处纵火。
祖母在逃亡过程中,与乳母林嬷嬷走散了,不慎遗失了我的小姑姑。后来王家人找到了被倭寇杀害的林嬷嬷尸体,可是小姑姑却下落不明。从那以后祖母就不愿离开苏杭,要在那里寻找小姑姑。”
黛玉听得一阵揪心,想起了从前可怜的香菱,目露悲悯之色,感慨道:“当年倭寇猖獗乱象纷呈,竟使襁褓罹难。也不知那孩子身上可留有物凭,或胎记?但求苍天垂悯,使珠沉沧海,终有还时。”
王桂摇摇头,长叹一声:“据说,我小姑姑乳名铃儿,身上光洁如银,无斑无点。只是左脚踝上挂了一只金铃铛,铃铛中内嵌有她的名字,除此之外,并无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