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清楚公然质疑可能引发的后果,可我不后悔这么做。发生在谢左丞身上的事有太多不合情理之处,应该有人指出来。侍御是谢左丞门生,又素来与她亲近,应当深知她的为人。你真觉得她会自作主张、背弃先太子吗?”
丁莹垂头注视自己脚尖:“我答应过她,不去深究当年之事……”
这回答显然令郑锦云意外。但是“不去深究”本身就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真相。
“原来如此……”郑锦云点了下头,“即使猜到其中内情,侍御依然打算继续效忠?”
丁莹欲言又止。可是最终,她只是轻叹一声:“她已经付出了生命。我不能让她的牺牲枉费……”
郑锦云为之动容。丁莹没有抗争,而是决定继承谢妍的意志。虽然选择各异,却都值得尊重。只不过丁莹选的路更难走。
郑锦云默然良久,忽然起身走近丁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拍之中。
片刻后,郑锦云收回手:“我走了,不必再送。”
话虽如此,丁莹还是起身,陪同她走到亭外:“天寒路远,司马一路当心。”
郑锦云目光温和地回应:“你也珍重。”
丁莹望着郑锦云钻进马车,渐行渐远,最后隐没烟尘。她这一走,京中志同道合的朋友便又少了一位。
等郑锦云一行人的车马彻底消失,丁莹返回亭中。残酒已冷,炉中炭火亦已燃尽,只剩一点余温。
白芨已经在亭内收拾。听见响动,她抬头招呼了一声:“侍御。”
丁莹对她点了下头,再次回望郑锦云远去的方向,说了一句既像自语,又像是特意给什么人听的话:“接下来,我也该去做我的事了……”
注1:将猪肉剁碎后与熟鸡蛋一起揉成丸子,放入高汤中氽制而成的菜品。
安平(2)
送别郑锦云的次日,丁莹便回归翰林院。
销假那日,恰逢皇帝召集翰林学士入内廷议政。皇帝早就知晓丁莹卧病的消息,见她忽然现身,颇显讶异。召对结束以后,皇帝特意将她单独留下,关照了几句。
丁莹不慌不忙地谢过皇帝关心,表示自己已经无碍,可以正常履职。
皇帝听后,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温言嘱咐了一番,要她留心身体,不可过于劳累。
如此和风细语的态度让丁莹微觉异样,但她还是淡然应下了。
自始至终,皇帝未有一语提及谢妍。不过丁莹退出以前,趁隙抬头,扫了皇帝一眼。皇帝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之前的皇帝固然并不年轻,可是始终意气风发,仿佛有无数精力挥洒。现在的皇帝却是两鬓染霜,眼角的皱纹愈发明显,就连嘴角都微微下垂,透出几分悲苦之态。
丁莹不确定皇帝这些变化是否与谢妍有关,但有一点无可置疑:谢妍的缺席给时局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谢妍认罪虽然让民间的议论平息不少,然而朝廷官吏了解的内幕远超百姓,加上郑锦云被贬前对皇帝的抨击,多少对朝中的风向有所影响:纵然谢妍背弃先太子有违人臣之道,可她不曾负于今上,甚至可以说她是皇帝能顺利登基的功臣。而皇帝竟连一个公正的审判都不愿给予,又岂是明君所为?何况皇帝多年来对谢妍的宠信有目共睹,当初之事,她真能一无所知吗?
开春之后,局势对朝廷愈发不利:叛军再度大举进犯扬州。
扬州的攻防关系着整个淮南的战局走势。为取扬州,光王亲冒矢雨,至前线督战。相较之下,朝廷却因人心浮动显得左支右绌。苦守两个月后,扬州到底还是陷落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得益于谢妍之前的谋划,朝廷追回了未及被左仆射带走的部份盐课款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