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塔齐欧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他们从罗马帝国的第一位叙利亚皇帝埃拉伽巴路斯,聊到法国亨利三世的密友乔尤斯公爵,再到非洲北部的古代城邦迦太基;从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二世的佞臣皮尔斯·加维斯顿,聊到首演于曼都瓦宫廷的歌剧《奥菲欧》,再到牧师主持圣餐时穿的无袖长袍。

    后来,塔齐欧鬼使神差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我和莫里斯是在一座火山岛认识的。当时他想杀我,结果很明显——他不敢,甚至还赖上了我。当天我们遇到了沙俄海军弗朗茨,但那其实是一只坏鸟。是的,我们险些死在了他的手上。之后我在弗吉尼亚认识了一个烟农,他也是个坏家伙。很快我们在丹尼团长的怪诞马戏棚重聚,在林子里偶遇尤卡坦玛雅人蛇牙,他给我们分了些熊肉。当晚我们又被路易斯总督带走,他和莫里斯因贪吃感染了疫病,我不得不去西班牙军区找大卫医生,结果疫病莫名其妙地没了。我们南下的路上又碰到葡萄牙殖民……”

    讲到一半,他突然害羞起来:“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儿多了?”

    “不多不多,”老先生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脖子,“你的言语简洁而丰富,正如我在剧本《哈姆雷特》中所写——简洁是智慧的灵魂,冗长是肤浅的藻饰的句子。讲完它,孩子。我会用至生动简练的语言,让你们的故事与世长存。”

    就这样,天近拂晓,塔齐欧才抱着一堆《哈姆雷特》手稿从邻居家出来。

    ※

    花朵在他眼中化作一层层雪白的光圈。

    随后,光圈慢慢收拢,排列组合成一个全新的却令他无比熟悉的画面:

    一条半透明的膜状物从他身边漂过。

    在它后方,是海神波塞冬的石像,以及数万只携带暗红消化系统的水母。

    怎么回事?

    塔齐欧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他伸手向波塞冬,上面的绿藻纤柔绵软。

    “快回去。”

    他听到石像内部发出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回去?回哪里去?

    他想问,但嘴巴怎么也张不开。

    塔齐欧注视着那条薄膜——它被水流打得支离破碎,最后融到浩瀚的海洋雪当中,沦为底层生物的珍馐美馔。

    像突然清醒,他摸着自己跳动的心脏。

    这一切,好像——

    只是一场梦。

    他没有接收到什么任务,也不曾遇到过什么人。

    他只是一个……

    不小心堕入梦魇的人类。

    不,不可能。

    身体的原主人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水母,是死过76532次后来又在陆地上实现了第76533次分化的浮游生物——是借人类之躯上岸的异种,而不是苟且偷安攫走了水母生命的人类!

    这一刻,塔齐欧终于能够张开嘴巴。只是,他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在水里自由地呼吸。

    恐怖的水压一瞬间夺走了他的视觉和听觉。

    血液从耳道涌出,在附近扩散开来。那双手臂狂乱地挥舞着,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两颗眼球。他抓住它们,用力一扯,将大脑里的那部分肌肉连根拔起。他丢掉它们,开始发疯地抓挠着自己的身体,直到血肉塞满指缝,甲盖掀开,露出跳动的肌群。

    残存的意识撕咬着他的灵魂——

    小鲸鲨没有救过他、巴维尔缝制的鞋依旧会穿在他父亲的脚上、莫里斯也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只是一个遇难的人类,一个被自然界抛弃的可怜家伙,一个自私地窃走水母生命却依旧无法存活的窝囊废。

    无望。

    徒留无望。

    他在无望中努力求生,就像在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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