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有人说,他去了江东,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开了家私塾,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也有人说,他一路向西,越过了流沙,再也没有回来。

    更有人说,他根本没有走远,只是在下邳城的旧址上,盖了一间草庐,守着一座无名的荒冢,了此残生。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像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在一处可以望见北方草原轮廓的不知名山坡上,一间简陋的茅屋,在落日的余晖中亮起了一豆昏黄的灯火。

    一个须发已有些斑白的人,伏在案前,用一支秃笔,在最后一卷竹简上,写下了结尾。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生的重担。

    他将所有的竹简,小心翼翼地捆绑整齐,放在了书架之上。那些竹简,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卷标,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奉先》。

    他吹熄了灯,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已经深了。

    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被洗过的深蓝色绸缎。漫天的星辰璀璨得仿佛触手可及。

    一阵风从北方吹来。

    那风中,带着一股混合着青草与自由的气息。

    风里似乎还夹杂着什么声音。

    是歌声么?

    还是,只是风吹过草原时发出的回响?

    他不知道。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早已被摩挲得边角起毛的陈旧兽皮舆图,缓缓地将其展开。

    那图上画着他早已烂熟于心的、长城以外的山川与河流。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像是在聆听着一个来自今生,或是来世的,遥远的约定。

    长风向北顾

    吕布那只握着剑柄的手在听到季桓最后那句话时猛地一僵。

    那半寸出鞘的剑刃曾在一瞬间迸发出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气,然而此刻,那所有的杀意,连同着他身上那股支撑着他不倒下的滔天怒火,都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得干干净净。

    剑缓缓地回鞘了。

    那一声轻微的“咔”响,在这死寂得只剩下风雪呼啸的鼓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沉默地承受着那句话语中足以压垮山岳的重量。

    枷锁。

    翅膀。

    他从未想过这两个词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联系在一起。

    他这一生都在挣脱各种各样的枷锁。丁原的、董卓的、朝廷的、世人眼光的……他挣脱了所有,却唯独没有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套上了一副最温柔、也最沉重的枷锁。

    他以为,那是他第一次拥有了可以与整个世界抗衡的翅膀。

    却忘了,当他选择飞翔的那一刻,也便将那个为他插上翅膀的人一同带进了这片风暴的中心。

    “你……”许久,吕布的喉咙里才发出一丝艰涩的声音,“不是枷锁。”

    “你是我吕奉先,在这世上见过的……最亮的光。”

    他走过去,单膝跪在卧榻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滑落的皮裘重新为季桓盖好。

    “在遇到你之前,我只是吕布。只是一把谁都可以握,也可以随时丢弃的刀。”

    “是你告诉我,这把刀除了杀人,还可以……守护一些东西。”

    他的目光在那张因高烧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上流连不去。

    “我守不住这徐州,守不住这天下……这些,我不在乎。”

    “可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塞外牧马。”

    “这个,我不能……食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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