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了。她刚满十八岁,昌武帝选召她入宫,封她为贵人,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踏出京城一步。天下之大,江湖之广,苍山之巍峨,远海之浩瀚,她始终不曾见过。她只见过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皇城广场上跪满文武百官,昌武帝把雕龙金印扔到了地上:“杀!杀无赦!朕要天下人臣服!!”
近来她时常感到疲惫,也时常回忆起一段又一段往事,从年少到年老,不过是眨眼之间而已。
她从软榻上站起身,王迎祥连忙躬身搀扶她:“娘娘。”
太皇太后道:“扶哀家去内室歇歇吧。入秋了,春困秋乏,哀家是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太皇太后走过一扇玉门,步入内室。她坐在紫檀木床上,两位女官服侍她更衣,其余八位侍女放下了金丝纱帐,熄灭了火烛灯光。内室一片昏暗,她闭目养神,心里还想着华瑶。
她威慑华瑶,华瑶也威慑她。她非但不觉得寒心,反而还从华瑶身上看见了她年轻时的影子。像,倒也不像,华瑶比她年轻时更冲动、更莽撞、更有朝气。她忽然说出一句:“哀家老了。”
跪在床前的女官连忙回答:“您是天地之间最尊贵的主子,与天同寿,神佛定会保佑您贵体安泰。”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女官缓步退出了内室,守候在门外,只听见太皇太后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秋风微起,轻如一丝叹息。
数天之后,秋意渐浓。
按照皇城以往的规矩,立秋之后,便是中元节,文武百官都有七天假期,以便上坟祭祖,拜谢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皇帝也会罢朝七日,追忆大梁国开基创业之艰难。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倘若皇帝要在自己的寝宫里胡作非为,文武百官也只能劝诫,不能把皇帝押送到宗庙,强迫皇帝修心养性。
华瑶不禁感慨道:“哎,多亏了我爹,曾经做过那么多荒谬的事情,现在无论我做什么,文武百官也不会太过惊讶。”
夜色深沉,谢云潇正站在湖心凉亭里,观望湖上烟波浩渺。他看见湖畔灯火闪烁,也听见僧人诵经声,几位受宠的宫女得到了太皇太后的恩准,能在湖边上放纸船。那纸船不过巴掌大,船里摆着一卷丝绸、三块糕点、六条彩带、点着一支红芯蜡烛,便算是送给祖宗的祭品。
谢云潇第一次见到这般风俗,难免动了好奇心,忍不住问:“你爹在中元节……做过什么?”
华瑶悄声描述道:“昭宁十七年到昭宁二十四年,每年的中元节,我爹不用上朝,闲得没事可做,就在他的寝宫里宣召一群嫔妃,整日寻欢作乐。宫里宫外都传遍了,你知道吧?”
当年谢云潇远在凉州,极少听闻皇帝的私事。他低声回答:“我不知道这些深宫秘闻。”
华瑶又问:“那你想知道吗?”
谢云潇沉默不语。他尚未回过神来。死者为大,中元节将近,依照凉州的风俗,他不能在此时嘲讽昭宁帝的荒诞行径。
华瑶还以为谢云潇不好意思开口。她正要仔细解释,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有些事也不是非要明白不可。”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
声。
谢云潇又说:“令尊的行为举止,竟是如此……无拘无束,朝廷众臣为什么不上书谏言?当年孟道年、徐信修都还在世,他们二人以严肃清正而闻名,应该也有正言直谏之责。”
华瑶坐在凉亭栏杆上。水风拂面,她衣袍飘飞,轻声说:“中元节在民间又称为‘鬼节’,皇城一向避讳‘鬼’字,从来不会大张旗鼓庆祝鬼节。”
谢云潇走到她的身侧:“原来如此。”
凉亭栏杆仅有一尺宽,华瑶的坐姿依然端正:“皇城还有一条规矩,中元节上坟祭祖,不宜兴师动众,更不能在大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