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枉 第80节

  改名换姓磨砺好几年,才回到京城来复仇。

    可惜运气不好,前些日子联络慧姨时,被沈昌这厮发现,活抓了。

    这么些年来一直陪着他的王伯为了保护他,被沈昌的暗卫乱箭杀死。

    将染了血和泥垢的布丢到一边去,即墨兰抬眸看向眼睛通红的少年郎君,又垂下眸子拿药,继续给他包扎。

    “她当年坠落蔡河,右边身体胸前一大块,从肋骨到脖子,全部被烈火焚烧,后背落水,骨头全断,皮肤破裂,可见血肉。”

    药粉落在伤口上,林衡像是被盐洒了一样,抖动起来。

    即墨兰将他小臂按住,不给动:“后来,一匹马带我找到了她,将她带到山居养伤一整年,才算有了点人样。”

    啪嗒——

    少年郎咬紧牙关,还是没能忍住泪水的坠落。

    “阿姊她……受苦了。”

    最后几个字,虚弱沙哑。

    磨难三千,又岂是区区“受苦”二字可以担得起的。

    他都不敢细想,墨兰先生简单概要的话语里,那些日子一步步走来的阿姊,会有多么痛苦绝望。

    亲人不在,身体废疾,声誉沉海。

    不管哪一样,都是要命的、往心里挖肉的痛楚。

    即墨兰没说话,伸手取走绷带,给他缠上。

    要说苦,他们皆是命途多舛,命运作弄,怎能说“不苦”,可“苦”之一字,又似乎不足以言说。

    实在太轻了些。

    幸好,他们都熬了过来,能见天光破开乌云。

    他垂眸将结绑好,转身净手,看着搅乱的水波,用布巾擦走晃动心绪。

    好一阵,洛怀珠才换过一身衣裳,捏着沈妄川给她的信封,走到北屋坐榻坐下。

    林衡已收拾好心绪,给自己阿姊后腰垫上软枕。

    洛怀珠摸着腰后的软枕,看向对面难得动手点茶的即墨兰。

    对方不看她。

    她大概猜到对方给阿衡讲过什么话。

    “阿衡坐旁边来。”她往里面挪了挪,给少年腾出位置来。

    少年如当年那般挨着她坐,却已过了可以肆意抱着阿姊撒娇胡闹的年岁,静坐着,听对方问他近些年的情况。

    姐弟二人都心疼对方遭遇,红了一双眼,抱头淌泪。

    “阿姊——”

    林衡的声音闷在她肩膀里,紧紧压着,好似这样就可以把自己心里那些无法准确诉之于口的话语,一股脑全部塞进去他阿姊心里,让她知道,其实他一直都在遥遥的西北念着她。

    这么些年,她并非一人在吃苦。

    也想要将被年岁碾压成男子汉的自己,也可以如同当年一样,可以抱着阿姊,撒娇一句,换来对方独宠,打马驱策二十里,给他尝上一口新鲜出炉的灌汤包子。

    包子皮一咬开,定然是当年微温、刚刚合适的味道。

    他的阿姊便会露出个笑容,漫不经心将马绳一拉,问他下次还想吃什么。

    少年的泪水,浸透肩膀单薄的衣裳,湿湿黏黏压在肩头,滚烫温热得吓人。

    洛怀珠伸手轻拍他的脑袋,一句话说不出。

    她只感觉咽喉像是塞了一块铅石,把话全部都堵在里面,上下吞咽几番都痛得难言,更遑论吐出口。

    于是只好一点点把它压下去,落在肚子里,再将砸得稀烂的话,揉成最朴素的一句。

    “阿衡,别哭。”

    坐榻背后站着的阿浮,跟着哭成泪人,把手帕都浸透了,捏着齐光的袖子霍霍。

    屋外起了阵风,将芭蕉叶和海棠枝缠在一处,噼啪噼啪乱响。

    跨过窗棂的晚夏狂风,把桌上信封吹得立起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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