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有另一支玉壶。你是伯家的后人。”他浑浊的双眼透出一丝光彩,前顷了身子。
伯达讷讷地退了两步,老人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奇怪,于是缩回身子,提点道:“你把这玉壶抛上去不就完了,一届肉体凡胎,还是不要上去为好。”
伯达这才恍然,喜悦道:“对啊!”
他把玉壶递给苏远之,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催动这玉器,道:“苏兄试试。”
苏远之眉心紧皱,心头的阴云不散。
周清扬却已经要坚持不住,这箭矢自四面八方而来,直把她逼在这一小块地方不能动弹。
“你可得快点了。”老人撒声怪气地笑起来。
苏远之捏紧了玉壶,缓缓将之送入结界,小心避开流矢。
沈容煎熬在火海里的神识忽然感受到一丝凉意,意识回神,模糊地看到一道冰蓝的流光迅疾而无可阻挡地向前奔来。
她猝然睁大了眼,身体由热转冷,两极拉扯间一股剧痛袭来。
沈昔全的神识以不可逆转的姿态控制了这具身体,她唇齿间一大口血控制不住地呕出大半,浸湿了周清扬整个袖子。
“下去。”她在仓皇间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那双眼不再灵动温和,反而满载着熟悉的强势、高傲和入骨的隐忍。
周清扬刚挥开一道流矢,低头看去这一瞬间,望见了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情谊。
上一世种种温存的时刻涌上心头,在每一个寂然的夜里,也曾有个人这样看过她。
“师尊”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不及说什么,身体便被强制推离高台,周身被神识汇成暖流包裹着。
唯有经过足够训练的强者,才能让神识化形。
而这样程度的神识外放,足以要了一个人的命。
周清扬疑惑地盯着那双眼,她什么都忘了,什么生死一线,什么天下大任。
她只看到了沈昔全。
那是沈昔全么?为什么这样看她,又为什么做出一副快要死去的姿态。
周清扬想,这样的一双眼,根本不适合饱含着眼泪,决绝得像是要告别。
她不想离开,也许是心底里执念未消,又或许是好奇心在作祟,她战栗而恐惧地望着高台上的身影,金色的识海脱离了身体。
两道神识经不及算计,也经不及拆离,狠狠地纠/缠在了一起。
沈昔全沉坠在一片无名之海中,感觉到身体和精神都很放松。
她细细体味着这种卸下枷锁般的快感,才明白,原来神识没有分裂的滋味是这样美妙。
仿佛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像一支羽毛,随着风飘荡在空中,然后悠然地落到水面上,在阳光的照拂下静静浮游。
虽然这种快乐不过是表象。
沈昔全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算不得光彩又极其忍隐的一辈子,就这么仓促地要结尾了。
“沈氏后人……”
天地之间熟悉的声音响起,虽说龙并不曾口吐人言,可却带着人性,让人一听便能辨认出它的声音。
“你又闯祸了。”龙头抬起,龙须轻柔地浮在水面上:“芙蓉瓶与冰凌瓶相生相克,相遇即为毁灭。”
沈昔全懒得说话,“嗯”了一声。
神龙并不动怒,它经历了太多的岁月,又见惯了风雨如晦,所以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处境都能不动如山。
“罢了,许是我气数已尽,早在十年前你窥得天命时,便一定会有今日。”
沈昔全不愿打哑谜,遂说:“我上次进入玉壶,所见的除了一己私事,便是你开天辟地的场景。你若什么都料得到,便该作壁上观,为何还要干预世道的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