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欺 第49节

话“小姐是金枝玉叶,做什么都被饶恕”——

    与这话相反的是,别人不会被饶恕。

    小院是一座二进二出中规中矩的苏州园林,简肃静朴,铺着冰裂纹方砖的水磨路面,竹影森森,空气清新。

    王姮姬对这座园子没印象,应该不是王氏的房屋。园林普通中透着寒酸,与王家房庐一贯好奢的风格大相径庭。

    周围虽无可疑之人,但她清楚自己处于那人的监视下,需得时时留心提防着。

    ……她担心哪里会忽然冒出个暗器,见血封喉,不明不白葬送在此处。

    正屋,文砚之正握着一卷书,沐浴在雨后凉爽的空气中,静静地读着。

    他身上的伤痕痊愈了,俊秀挺括一如往昔,饶是沦为阶下囚仍坚守着立言立身的法则,气度高绝,爱书成痴。

    王姮姬微微发出了点声音。

    他闻声转过头来,目露惊讶,盈盈然悲喜交加的泪光,“蘅妹……?”

    王姮姬猝然见到文砚之,失神了片刻,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虚惊一场,劫后重生,既不是欢喜也不是悲伤。

    本以为,那日是永别的。

    她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这几日……你过得好么?”

    死别

    两人之间有昔日割舍不掉的兄弟情, 有共同与蛊毒日夜奋战的同袍情,也曾共看云卷云舒、祈盼岁月静好的爱情。

    此时相见恍若经年,文砚之变法失败沦为阶下囚, 王姮姬也重新被种了蛊毒。

    两个身不由己的人, 两具身不由己的身子,身不由己地在一块叙旧。

    文砚之按捺住久别重逢的悲喜,将挣扎尽收眼底, “……我过得很好。”

    王姮姬点头。

    文砚之的伤痕早就痊愈了,行动如常, 身上穿的衣裳亦体面精致。

    屋室的陈设古香古色, 精致古朴, 暖炉里烧着生雾而不生烟的金罗碳。

    书架子上摆的古籍琳琅满目,笔墨纸砚皆是一方名品。室内一尘不染,有专门用膳的区域,充分尊重读书人的生活习惯, 不见丝毫折辱。

    桌面上有日常用的药石,竹帘后的石盘上, 甚至高雅悠闲地摆着一盘围棋。

    很意外, 他居然活得好好的。

    文砚之虽沦为阶下囚,清清正正,腰板挺直,保持着儒者的尊严。

    事情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朝廷饶恕了他, 将他妥善安置在了这偏僻的小院中。

    王姮姬想定然是二哥识破了那人的真面目, 暗中动了手脚, 才使她今日能和文砚之见面。

    待日后肃清了郎灵寂,与二哥见面, 她要和二哥亲自问清楚。

    “我来看看你。”

    她低声。

    文砚之垂下了头,“谢谢蘅妹。”

    那日大敌当前,他们能毫不犹豫地共同赴死,做一对阴间苦命鸳鸯。

    此刻气氛平和,却相顾无言了。

    王姮姬默了会儿,自顾自地坐在了棋盘之前,文砚之顺势坐在了对面。

    她执起黑子,文砚之心照不宣地执起白子,棋色恰如他本人一般温润儒雅。

    “我以为你会受什么刁难。”

    她嗫声,“没事就好。”

    她可以为了生存丢掉人格,但文砚之不能,文砚之最珍重的就是傲骨和清白。

    每个人能为生存付出的成本是不同的。

    文砚之道:“这几日确实吃了些皮肉之苦,但区区皮肉之苦,不值得挂怀。”

    他体弱,但不是骨头软,严刑拷打是动摇不了他的意志的。

    此刻他整洁体面的长袍下,隐藏着这些日来大大小小的伤痕,深入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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