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虽被蒙着眼不能视物,仍然乖巧地依凭着他的手指靠了过去,把下颌探在他虎口处,蹭了又蹭。
“当真不怕她认出来?”
跪着的人却低低笑了:“她一向懂事,即便认出来了不会走漏了风声。况且,我们若想长久,她必须知道。早些明白,也比往后一惊一乍来得好。”
舒望听到这话,并不做声,只沉默望着夜色。
只听眼前人意犹未尽般又说:“何必用皇上的名义遮掩,我明明是阿舒养的燕奴。”
舒望轻笑了一声,玩味儿般的拍了拍他的面颊:“我可养不起这样尊贵的玩意儿。”
他虽然笑着,燕奴却听出了他的不悦,不再做声。
两人从幽暗的小径中回了一偏殿,屋中熏香温热,温水炭火早已备下。舒望解开燕奴眼前蒙着的黑绸,这张俊逸非凡的脸赫然是当今圣上。他蒙着双目跪了半日,又从冬日的寒风萧瑟中走过,此刻面上也有些疲态。
他仍跪得稳当,即便眼前蔽目之物被摘下了,也不抬头看什么,目光始终在舒望的腰身以下盘桓。舒望一伸手,他便也抬起双手来,掌心往上摊开交由到舒望手中去,任由温热的绵绸擦拭着自己双手,从掌心到指尖细致擦干净了。
脚步声远离,他听到窸窣水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方又靠近,这次他看到那清瘦的手指往上一招,他便仰起脖颈来,被人擦洗着胸膛和脖颈,他这样仰视,恰和舒望对上目光,那人眼瞳在烛火下清苦的茶色,温柔宁静,鬓发没有梳好,从耳侧垂了一缕下来,轻飘飘落到他鼻尖,泛着痒,他难耐地盯着那一缕乌青色,却终究是压抑住了伸手碰的想法,安静地跪着。
姬琰就这样任由舒望清理,像是任主人打理毛发的爱宠一般温顺。
打理完全身,他才被允许跟着舒望的脚步爬进了一旁暖阁,这次他没再牵着锁链,姬琰只好自己用牙齿衔着那铁链,才不至于将其拖行在地上发出响动惹他不快。
书案上是早早批完的成摞的奏折,舒望在一旁坐下,一一翻开检视,将批复不妥的单独捡出来铺陈在一侧。而真正的皇帝,却跪在一侧,像是等待师长教训的学生一般惴惴不安地看他翻阅着。他口中含着那泛着腥味儿的铁链,喉中隐隐反上来恶心,口水已经滴落到胸前。
舒望没下指令,他就不敢乱动。
这人已经看出了他的窘迫,却不叫他吐出来,显然是有意惩罚,他怎么敢违背。
舒望做事时专注,厌恶旁人打扰,他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只是出神地望着他安静的侧脸,一时间也能沉得住气,任由涎水四溢狼狈不堪,也始终不发出一点动静。
更漏声响,一个时辰过了,那叠奏章才过了一遍。舒望这才伸手唤他过来,将挑出的几本一一指出。
他声音嘶哑,又许久没开口,咳了几声才顺畅说出话来,仍是虚虚浮浮,轻烟一般:“吴平县地处岭西,土地贫瘠,去年又有大旱,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多得是逃荒来的难民,收不上税才合理,这沈青山只半年便还回了国库亏欠,其中必有隐瞒。”
姬琰低头凑近了些。
“覃虹此人狡黠,你不信他可以,却不能叫他瞧出你不信他。”
他这样一一指点过去,语气平淡,全然不似一宦官该有的模样,倒好似一气宇非凡的年轻学士,字字珠玑,侃侃而谈,经策史论天文地理无一不通晓,连朝堂之中那些党争的腌臜事都一清二楚。
朱批不能再更改,他只是教他下次如何处事。
他原本面色淡然,却在看到最后一本时眉尖一颦,而后似乎是哭笑不得,把那叠竹纸摔到姬琰脸上去,“哗啦”一声,纸页在地上散开。
姬琰不知舒望为何动气,先是诧异,待看清那上面简单的几个字的朱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