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他正哀伤之际,为甚么会有人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臂?
孙祺唤他,“父亲,”
余盛睁开眼问,“你叫我甚么?”
孙祺犹豫了一下,又叫,“……爹爹?”
余盛许久不言。孙祺算计生父,正心虚欲辩,就见余盛大悲大喜之下,两眼向上一插,竟然就这样,直挺挺地晕厥了过去。
余盛在孙祺的书房里面醒来,夜慕沉沉,午后的热气已经散尽,月华入室,不远处的桌案上也点着长明的油灯。他刚一掀开身上的薄被,就看到了床头小几之上,正是两只比目玉佩。首尾相接,成双成对。
内制的饰物,上面都加了印刻,再做不得假。余盛颤着双手,先取了自己的阳佩,又取了相对的阴佩,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十六年来,终于令他等到今日。原来他终年所求,并不是旧梦难追,原来他夜夜所思,并不是一梦南柯。他正自激动,忽然感到竹榻微微颤动,这才发现孙祺抱着另一床被子,竟然就睡在榻里,因他起身,这会儿已经醒转过来。
孙祺刚一睁眼,就见灯下一诡魅黑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瞧。亏他自幼胆壮,才没给吓个好歹,还能插科打诨道,“余相公,我家下人也少,好容易把你抬回来,可累得我。”
余盛不理他的胡话,这才慢慢地问,“你……这些年,还好?”
孙祺饧着眼道,“还好还好。”
余盛给他掩上被子道,“没睡醒,接着睡罢。”
孙祺困得没心没肺,真的就睡了。他当日沐休,一觉睡到日升,结果,他再一睁眼,余盛还在那儿看他呢。好在已经是法,自臀至胫,捡到哪处,镇尺便落到哪处。孙祺痛得两股战战,汗湿满襟,身后活似油煎火烹一般,胸口又像絮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外头小厮听见声响不对,急忙闯进门来,孙祺大呵道,“滚出去!不必拦!”
余盛只是不理,仍然落尺,两下打在孙祺腿弯上,孙祺惨呼一声,直疼得恨不能自断双腿。小厮见此情景,如何敢退。正自僵持之际,门帘响动,却是一位中年妇人进得房来。
孙祺见到妇人,大惊失色,连忙唤了一声,“娘!”
妇人却不理他,只盯着余盛反覆确认,终于潸然泪下,跪地叩拜再四,悲声呼道,“老爷!”
原来此人,正是当年船上,孙祺的乳母张氏。张氏见余盛确实认出了她,方恸哭道:
“老爷,夫人……夫人已经,已经不在了。”
嘭的一声,是镇尺掉在了地上。
再说当年,余知县一家失散,安人吴氏本是南人,疏通水性,落江不久,乘夜便凫上岸来。她原已身怀六甲,捧着腹肚,自知难活,一心要与夫家留下一线血脉。苍天开眼,竟真的教她行至一处尼庵,吴氏因在庵门下临盆,生得一男,草草扯外衫裹了,将身上一只比目佩遗在孩儿身上,就此力竭血崩而死。
佛门净地,难留外男,庵中住持出门得见此景,念过往生经文,将吴氏好生收敛,却也只好将婴孩与琉璃佩一同遗在闹市,恰被孙家捡去。那孙虎年过四十,素无子息,自此当作亲子,养在身边。花开两朵,话分两头。当年乳娘张氏落水,却被水匪漕帮捞将上来,孙虎见她面上齐整,就有意再醮。张氏平遭此辱,本是一心就死,那曾想竟在拾来的婴孩身上复见先人遗物。难得她孤单妇人,也有程婴、杵臼之志,咬牙要将遗男抚养成人。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孙虎得养佳儿,又有张氏时而小意相劝,人到中年,难以不信因果报偿,盗匪奸淫之事,渐渐做得少了。是以孙祺自小长大,只当家中向来行商。冷眼观螃蟹,横行难久长。孙虎养了仇家之子,到底不及孙祺成人,就一命呜呼,且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