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国王,这些受苦的人是他的子民,他对他们不仅仅是一声哀叹和几滴眼泪的同情就能结束的,卡洛斯做了这么久的国王,他知道,比起怜悯和同情,一个国王最重要的是能对大多数的国民负责。
责任对于一个国王来说,远远比善良重要。
所以卡洛斯既不对他们叹气,也不为每一个看见的可怜百姓给水喝,若是为了缓解良心上的不安而停下来,那些没有在他眼前痛苦的子民又该怎么办。背负自己一人良心的痛苦以换取多数人的幸福,卡洛斯在这两者的选择上,从未犹豫过,他总是选择后者,因此这一次的鼠疫爆发,他也立刻选择了会被北境民众唾骂的封城决定。
他像一块重达数吨的黑铁,带着绝不会被动摇的决心,站在所有会伤害他国民的灾难前,从不退缩,也不求那些生命短暂的被保护者们理解他,或感谢他。
在弗瑞兹的时候,那些民众轻易地被人挑拨,对他拔刀相向,当时心绪混乱的国王确实产生了一丝疲惫,他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比任何一条龙都坐得久,他没有希冀过他人的感谢,可那些爱戴和欢呼声确实曾给他带来无法比拟的骄傲与荣誉感。当时他立刻明白了,一个国王若是无法保护好自己的国民,是会被他们放弃的。
卡洛斯心寒了,那时,他的心也出现了软弱的时刻,在当国王这方面,卡洛斯对自己要求过高,他以为自己的心是铁打的,对那时出现了想要杀死这些愚民想法的自己抱以不可饶恕的态度。
紧随而来的瘟疫,没有给这位严于律己的国王整理情绪的时间,他鞭打着自己的心脏,又像一块铁那样站稳了脚步。他想起父王对自己的训诫——
【国王要对他的人民负责,但从来不需要国民对一个国王负责,因为他们都太弱小了。】
比起夺回王后挽救弥补自己的尊严,卡洛斯将处理疫情放在了首位。他在那两排躺满了病患的大通铺间迈着步伐,每一个悲惨的画面都在催促着他想出更好的对策。一名医生将两株蓝紫色的鼠尾草递给卡洛斯和查理,据说鼠尾草的味道可以驱赶疾病,卡洛斯把这株干巴巴的小草捏在手里,他知道这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无用行为,唯独医药和政府的有效控制才能驱赶走疾病。
阿诺正是通过这种疾病才变成了此刻的模样,他望着那些病人可怕的肉体,布满紫色瘀斑的皮肤,肿大破溃的疫瘤,为了忍受剧痛抓挠床板后翻翘而起的指甲,昂贵的止痛药不可能像当时阿道夫做的那样,一针又一针地打进他们的身体里。
阿诺在卡洛斯的口袋里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看着这些因为剧痛而扭曲肢体的人们,觉得自己比他们幸运多了,至少他借着爱情获得了权利——能够体面而平静地死去的权利。
他感到羞愧,路西法让他明白了自己的爱情并不是什么见得着光的东西,他因为这份不体面的情爱关系,来到这个帝国后,没有经历过饥饿、贫穷等普通人类都在忍受的东西。
阿诺看着那些病人衣衫褴褛,他们肿胀流血的牙龈根本受不了黑面包的折磨,因为这些发给他们的食物全都硬得像石头一样。而自己曾今锦衣华食,睡在国王的屋寝中,若不是命运的曲折突变,他双手的茧子甚至都快要软下褪光了。
这些病人被病痛无情啃噬咀嚼的样子,给阿诺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他曾认为自己的一生因为爱情充满了苦难,不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也一定是最痛苦的人之一,可他现在才发现,这世界上挤满了同他一样,不,比他更痛苦的人,谁能说贫穷,疾病,饥饿,因为较为寻常,就比他经历过的不寻常的痛苦更温和些呢。
对所有受苦受难者的深刻理解和同情,在阿诺的心里突然出现,他沉浸在别人的痛苦中,像是醍醐灌顶般,他突然领悟到了生命的一体性,并且明白了一切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