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还活着,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还不能死。殿下刚刚离开,或许还没有走远,他不能让殿下看到自己这般没出息,寻死觅活凄凄惨惨,十足的弃妇模样。
在心腹侍臣们看来,这时候的圣人反倒有了一点人间君主的样子——在生命走向终焉的时候,歇斯底里地想要多活一些日子。
他苦苦撑着,直到群臣从圣人突发恶疾的噩耗中缓过神来、开始习惯在空无一人的御座下召开每日的朝会,直到雍王度过了最初入主东宫的兵荒马乱、终于有了储君的模样,直到当秋风起黄叶飞,才释然撒手人寰。
山陵崩弛,天下缟素。
此时,距离重华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的时间,说短也不短。在黎想来,殿下肯定已经回了天庭,或许已经前往下一个世界,开启一段新的旅程。而他则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浪迹诸天世界,追寻飘渺的大道。
可当他恢复神躯、踏出界膜,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殿下的云舟。
黎怔愣良久,心中不自觉地燃起再见殿下一面的渴望,但到底没压过畏怯。
他屈膝跪下,深深磕了三个头,便起身欲走——他真的怕极了殿下厌恶的眼神。
云舟却忽然微微发出亮光,随后一道悬梯缓缓垂下。
殿下要见我?
黎眼前一亮,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渴望复又勃发。他几乎没有犹豫便踏了悬梯,沿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路线,一直走到殿下常待的静室。
静室的门开着。殿下盘坐在蒲团上,正专注看着面前两幅水镜。
黎默默跪下,目光也随着殿下的视线看向水镜。
左边的水镜是倒映着大明宫的景象。圣人驾崩,圣人万岁。大赦天下、蠲免钱粮是应有之义,放归宫人、加恩老臣是新皇恩德,晋宋氏为皇太后、聘沈氏为皇后……什么!
听着内侍尖利的嗓子,说要聘沈十一娘为皇后,黎几乎要原地爆炸。这个小兔崽子,不是与沈家十九郎情投意合么?他怎么敢,怎么敢!
“是一场交易,”重华温和的声音如一场甘霖,迅速浇灭了黎升腾的怒火,“阿芷为他坐镇后宫、挡着朝野物议,他给沈氏商行做背书。”
黎错愕地看向明显知道更多前因后果的重华。
“还不是效仿你和宋氏,”重华无奈地看了黎一眼,“看你都给后辈做了什么榜样。”
“阿黎知错,”黎忙垂下头。
重华没再说什么,收回视线继续看戏。
黎却不敢再看接下来的展开,目光移向另一幅水镜。这里没有辉煌富丽的大殿、章服井然的君臣,只有一群奇装异服的野人,而乐容正与他们言笑宴宴。
乐容?
黎满脑子疑惑,但好歹没再失态,耐心地继续看下去。
这群人很快走出木屋,外面是一望可见的草原、田地、作物、牛羊,一派田园牧歌的景象。在画面尽头,黎终于看到海岸线,庞大的船队在草草搭建的码头停泊,工匠忙忙碌碌地修葺,看上去已经接近尾声了。
是那次飓风造成的?瞧着船上完好的主桅杆,不像是损伤严重的样子。
黎便猜,大约是殿下解封神力,护佑船队穿过飓风安全靠陆,而又为了避免破坏这个世界的法则,不得不选择离开。
只是乐容赫然成了船队的首领,不知道有多少是殿下余泽,有多少是这个昔日小书童自己的能耐。
余光瞥见殿下有所动作,黎忙放下心里的琢磨,定睛去看。只见殿下指尖光华流转,两道玄黄功德之气结成璎珞坠入水镜,一道落在沈十一娘身上,一道落在乐容身上。自此二人气运不衰,福祚延绵。
沈十一娘自与殿下有成道之恩,而乐容……便是真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