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郑芝豹全军覆没,只怕郑彩迟早守不住金门岛,倘若明军占据了金门岛,东番岛便门户洞开。
更棘手的是,荷兰人占据了东番岛南部大部分地区。这些可恶贪婪的西洋人,早已把东番岛视为囊中之物,绝不会坐视郑森经营北部地区,他们之间终究会有一场大战的。
可惜郑森与郑彩一个德性,都是倔驴,谁都不肯向对方低头服软,谁都想成为郑家的执牛耳者。
这一天,郑森站在海边,往西边眺望。浊浪滔天,海里泛着白沫,腥味扑鼻。
柳如是款步走了过来,她还不太适应岛上环境,面色寡白。又因为中了黑牡丹的生蛇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样子。
“森哥儿,你在看什么呢?”柳如是问道。
郑森回过头,慌忙行礼,笑道:“师娘,我来海边吹一吹风。您身子虚弱,还是回去休养吧,别着凉了。”
“更无鱼腹捐躯地,况有龙涎泛海槎?这是你钱老师生前写的一句诗,很适合用来形容你现下的处境。”
郑森念叨了几遍这一句诗,叹道:“是啊,我现在欲死不能,活着又似乎到了穷途末路,报国无门,当真是没有捐躯之地了,难道真要一辈子泛舟海上漂泊无根吗?”
想了想,又突然豪情纵横,笑道:“师娘,去年在南京城的时候,有个活神仙给我摸骨看相,他说我‘似龙非真龙,亦是一时雄。何处立功业,不在陆地在海中’。兴许还真被那个活神仙说中了,我此生就该属于汪洋大海,在波涛之中建功立业!”
柳如是盯着郑森的眼睛,问道:“你自己也说了,泛舟海上漂泊无根,那我来问你,你纵使建立了不世之功,又是为了谁而建立的?”
这个问题可就把郑森难住了,为了天下苍生,可他离开大明朝之后,天下苍生又是谁?为了郑氏家族,郑家已经四分五裂;为了自己,建立的功业如何安放?谁会承认呢?
“师娘,您想说什么?”郑森问道。
“森哥儿,你钱老师还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你和瞿式耜是他最得意的两个弟子。你脑子聪明,有胆略,却又偏激固执桀骜不驯,能成大事,也能坏大事。真要想建功立业,首要的还是走对路子!”
“实话跟你说吧,我不惧风波险恶,是来劝你归降大明朝的!森哥儿,你可有此意?”
郑森道:“师娘,崇祯杀了钱老师,您不恨他吗?”
“恨啊,恨得牙痒痒。可我也想明白了,崇祯皇帝始终占据着一个理字,天下再也没有比道理更大的东西了。森哥儿,崇祯对待咱们读书人和士族确实过于暴戾,但他对待百姓们却非常宽仁,对抗鞑子的决心更是天下人有目共睹。我想啊,要保存华夏文明,要驱除鞑虏,还真得跟着崇祯走,舍此之外别无他途。”
郑森沉默不语,他想告诉柳如是,其实自己愿意归顺大明朝的,只是崇祯必须答应他提出来的条件。不知为何,他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忽而,海上远远驶来一艘战船。离得近了,还能看见船上飘着郑家的旗帜。
“那是谁的船只?”郑森警惕起来,慌忙叫来手下道,“快,预警!”
手下们正要上船出海拦截那一艘战船,却见一人走上甲板,高声喊道:“森哥儿,我是施琅哪,我来投靠你了!”
“施琅,他怎么来了?”郑森狐疑不定。
等战船靠岸,施琅带着十多人下了船,他们浑身血迹,疲惫不堪。
郑森稍稍心安,问道:“施琅,你不在金门岛跟随你的新主子郑彩,来我这里作甚?”
“森哥儿,你如此说,当真羞煞人也!”施琅跪下去,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拔出刀子横在脖子上,叫道,“罢了,罢了,既然森哥儿不愿意相信我,我一死了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