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贪欢 第60

出一丝心虚,道:“那就是妖怪滥杀无辜了,可恶可恶,待贫道书符一道,将他的罪行上奏神天。”

    劳太太面露欣慰之色,欠身道:“有劳道长。”

    一行人走到劳举人遇害的房门外,桑重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香炉,放在摆好的供案上,起过香头,将符点燃塞进香炉。

    什么上奏神天,都是骗人的。阿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睁大眼睛,只见青烟袅袅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浮动的冤字。

    桑重脸色冷凝,直直地看向劳太太,沉声道:“神将说妖怪有冤,太太作何解释?”

    劳太太神情惊恐,微丰的身子颤抖,嘴唇也在抖,像被谁推了一把似的,一步跨到供案前,扑通跪下,道:“神天莫怪,我也是为了亡夫的体面,不得已隐瞒的。”

    原来十八年前,劳举人的表弟骑马踩死了一名女童,被县主下令捉拿,问成死罪。劳举人带着重金上门求情,连县主的面都没见到。

    他心中奇怪,一个掉进钱眼里的官儿,怎么突然清廉起来了?

    他是一方名士,知府也要卖他几分面子,县主不卖,他便怀恨在心,表弟的性命倒在其次了。没过多久,史主簿告诉他,县主其实是妖怪变的。劳举人暗道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便和几名乡绅请了那道人来,设下圈套,擒住妖怪。

    “这些事我都是妖怪死后才知道的,冤有头,债有主,不怪我啊!”劳太太用绢子掩着脸,哭哭啼啼,仿佛隐瞒这段真情,令她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绣磨了磨牙根,将涌到嗓子眼的斥责咽了下去。聚在廊下的姨太太和下人们面面相觑,都无言以对。

    在同流合污的官场上,清官是异类,在尔虞我诈的人世间,妖怪是异类。这个假扮奚县令的妖怪不见容于官场,亦不见容于人世,落得如此下场,也是难免的。

    同为妖怪,阿绣心中的愤懑远胜于他人,但妖怪县令之死已经水落石出,造出这个幻境的高手究竟想让他们解什么谜呢?

    青碧色的冤字被风吹散,桑重长叹一声,对劳太太道:“该超度的不是你家老爷,而是妖怪,他生前住在哪里?”

    朝云暮雨长相见

    朝雨巷的这座宅子空了十几年了,只有一个叫孙吉的仆人偶尔会过来看看。孙吉领着桑重和阿绣来到这里,只见两扇黑漆褪光的高门,门上錾金兽头,衔着碗大的铜环。

    推开门,满地梨花如雪,转过照壁,院落里十几株梨树飘香,琼英翻空,似美人身披缟素,芳魂独锁,说不尽的寂寥。

    桑重问孙吉:“你是服侍奚县令的,还是服侍妖怪的?”

    孙吉道:“小的是夫人娘家的人,妖怪死后,这宅子便归夫人杜氏了。”

    桑重道:“杜夫人是奚县令娶的,还是妖怪娶的?”

    孙吉道:“是奚县令娶的。奚家与杜家是世交,夫人也被那妖怪欺骗了,妖怪死后,夫人自觉无颜,寻了短见。”

    阿绣心想:这妖怪假扮奚县令,连外人都觉得不对劲,何况枕边人?杜氏应该早就发现奚县令被掉包了,若因为失身于妖怪而无颜苟活,何必等到妖怪死后才自尽呢?也许她并不想死,只是妖怪的身份暴露,她失身的事一并也暴露了,迫于悠悠众口,她不得不死。

    阿绣自觉这番推测合情合理,一面可怜杜氏,一面痛恨吃人的世道,伸手抓住几瓣梨花,握拳叹息。

    桑重睐她一眼,道:“想什么呢?”

    阿绣道:“奴在想奚县令和妖怪,杜夫人更喜欢谁?”

    女人心,海底针,这实在是很难猜的事。奚县令和妖怪,一样的皮囊,一个昏庸贪财,但是原配,杜夫人与他未必没有感情。一个清风峻节,但毕竟隔着杀夫之仇,杜夫人就算恨他也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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