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不太想和家人谈这个问题,但又不想欺骗王悦,因此答得模糊。以王悦的善解人意,想必能明白她不愿多谈的意思,不会再勉强。
但王琅又一次判断错了。
只听王悦道:“对亲人有所偏爱,将一分好视作两分固然是人之常情,看重山山却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山山可知和熹皇后之事?”
哪怕在现代不知道,到了东晋也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个人。
王琅点点头:“长豫兄长是说后汉以皇太后身份摄政达十六年的邓绥邓太后吧?我听闻今上年幼,庾太后临朝听政,便是依邓太后旧例。只不过庾氏女之才逊邓太后远矣,朝中政事,实操于后兄庾亮之手,与邓绥不可同日而语。”
王悦安静地听她说完,随后笑了笑:“山山若有兴趣,不妨任意从族中或族外寻几个女郎,听听她们如何回答。”
王琅一愣:“我答得不对吗?”
她总共也没回答几句,都是人尽皆知的常识,没什么奇怪言论。
王悦微笑不语,顺着原话题阐释道:“邓家三女,和熹皇后是为次女,另有姊邓燕,娣邓容二位女郎,然而志在典籍,能与诸兄讨论经义,让父亲事无大小都共同商议的,唯和熹皇后一人而已,所受器重犹在诸兄弟之上。”
王琅好像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邓家是治经之家,前汉亦法度规整,故而邓母常常非难和熹,令其习居家女工诸事。和熹昼修妇业,暮诵经典,六岁能读《史书》,十二通《诗》、《论语》,盖其禀赋天授,而志不可夺也。”
“中朝越名教而任自然,世俗以放达相尚,许多前朝奉为圭臬的纲纪都崩塌坍毁,成见信念亦随之粉碎。当此之世,人心游离彷徨,无论何等现实,都会说服自己接受。”
“山山与逸少不同,与渊猷亦不同。我希望山山能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有你自己想清楚,认同你的人才会聚到你身边,成为受你支配的力量,爱你的人也才能真正帮到你。”
这话说得真情恳切,超出了他一贯的谨慎与家族的立场,显出晋人灵魂中一种超越世俗的光芒。
王琅内心受到触动,神色也不由整肃认真起来:“多谢长豫兄长教诲,阿琅铭记于心。”
余心所善
王琅从相府回家的一路上都在想王悦那番话。
牛车在院中停稳,撩开布帘的刹那,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头顶,天空晴朗得如同琉璃,明媚的阳光从至高处倾斜地洒到她的皮肤上,衣服上,也洒到院落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让一切都蒙上一层薄纱般的光晕。
她闭上眼睛,感受来自高处的热量逐渐透过空气传递到她的体表,又从体表渗透到体内,觉得胸中云雨般酝酿的情绪在这股热量下产生了新的变化。
是什么样的变化?
她一时想不明白,于是重新睁开眼睛,穿过林木扶疏的庭院走进书房,在书架边的榉木案几前跪坐下来。
案几上放着一本倒扣过来的文集,封面以飘逸灵动的行体写下搜神记三字,正是被称为中国小说鼻祖,历经千古一直流传到现代的那本志怪小说集。
王琅在现代翻看过这本小说集,记得作者干宝是东晋人,其余并不了解,只以为是东晋时期的一名不得志的文人,喜欢收集神怪之事。跟随父亲从荆州回到建康以后,王琅才发现这个干宝和她正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还与她那位做丞相的从伯王导有些关系——东晋立国之初,当时还是中书监的王导举荐干宝兼领国史,负责西晋自宣帝司马懿至永嘉南渡前历史的编写,定名为《晋纪》。
案几上这本《搜神记》是干宝本人送到丞相府的亲笔书写版本,某次她和王悦无意中谈起《晋纪》,提及这本《搜神记》,被王悦从府中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