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落下时,他的手稳得近乎冷酷,每一处穴位都分毫不差。
她的气息终于被他硬生生地牵引回来,胸口终于有了极其细微的起伏,仿佛濒死之人被硬生生拽回了岸边。
"有反应了!"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继续下去的理由。
他不能停。
可越是施救,那股违和感便越发清晰。
她的身体在回应。
血行尚通。
可经络未续,气的流转始终断断续续,无法真正归位。
许萱的手,忽然停住。
他俯身贴近她的口鼻,再次确认那一线气息。
灯火映着她的脸,轮廓依旧熟悉,却失了往日所有温度。
他怔怔地看着她。
一个荒谬,却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念头,忽然浮现
她的命,并没有被他救回来。
而是,被他强行留在了这里。
"不对"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喉间挤出来的。
他再度下针,力道比方才重了一分,像是在与某种无形之物争抢眼前的人。
而此时,马车之外。
悬青与阴阳司公静静立着,李庭芝的魂魄亦在其侧。
魂魄初离之时,她的感官被放得极其清晰。
她看得见许萱额角渗出的细汗,看得见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也能清楚地感知到
那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肯泄露分毫的心痛与不舍,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缠住。
她的躯体,正被他一针一针地往人间拽。
每针落下,都是他不肯松手的一次挽留。
而她,却已站在阴影里,与他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生死天堑。
李庭芝静静看着他。
闻见他身上熟悉的药香,那曾让她安心的气息。
看着他低声诊脉,一次又一次确认气息,一次又一次不肯放手。
他认真得近乎固执,固执得让她心痛。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阴阳司公所说的,魂困其身。
并非外力拘束,而是被人间的牵念牢牢拖住,所以才是魂困其身。
她鼻腔骤然一酸,心口随之泛起剧痛。
若此刻,她不愿让魂离身,便会被他这般一针一针地拖回去,回到那具早已承受不住的躯壳里,继续疼,继续熬着。
到最后,不过是多害一个人,为她的苦难而日夜煎熬。
她看着他俯身的背影,看着他不肯松开的手,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明白
他是在救她。
而她,却必须先放开手。
不是因为不舍,
正是因为不舍。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救他。
她怎能连累一个,真心为她着想的人?
许萱忽然察觉到什么。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猛地抬头,目光在狭小车厢中扫过。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可那一瞬,他分明感到,有什么正静静立在他身边。
"庭芝"
他的声音低哑而颤抖,终于喊了她的闺名。那一声,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失守,将所有被理智禁锢的心念一并放了出来。
"你是不是在这儿?"
话到一半,他却生生止住,像是忽然意识到这问题近似荒唐。
李庭芝怔怔地看着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海棠花正盛。她站在树下,看见风起,手中的手帕被吹远。他也是这样,带着几分认真又笨拙的神情,低头替她拾起,连衣角沾了花瓣都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