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了心。原来扬鞭策马并不算一件十分可怖的事情。我一路跑出了村,村外,是连绵不绝的青山与绕山而过的新安江。我勒马停在江边,再度回首看去,那死命追逐的狼狗大花早就不见了,身后唯有孟开平噙着坏笑,悠悠打马上前问我道:“怎样,骑马快活么?”闻言,我撇了撇嘴,不屑道:“可不是你教的好,是我早先便学会了。”爹爹教我半年有余,一切关窍我都记在了心里,只是迟迟不敢迈出,走的是女诸生的路子,难道不比她更……““啊!”我微笑着朝他眨了眨眼,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上了钩,赶忙收回余下半句,可惜早已迟了:“原来你要说的是她。”我忍不住笑话他道:“可人家写得好与你什么相干?你写的还不如我呢!”哪知这句话竟伤到了孟开平坚若磐石的自尊心,他听后郁郁了片刻,不过也只是片刻罢了,很快便收拾好了落寞又冲我笑道:“练枪可不比习字轻松,你们的枪法都不如我,我才不在乎呢!”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孟叔的大喝声,其中还夹杂着孟开平的小名。听语气,他似乎又惹祸了。孟开平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躲,借着树干挡住自己,压底嗓音道:“我半路逃了,没去那王小娘子家……快,老头子正冒火呢,若有人来了帮我遮掩遮掩!”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原是被孟叔押去拜访却又爽约,真是唯有无耻之人才干得出这般无耻之事,教人家小娘子面子往哪里搁?可孟开平也有歪理回我:“难道女子的脸面是脸面,男子的脸面便不是脸面了?我欢喜谁才不要旁人插手!”后来这桩婚事果然没成。孟叔为此唉声叹气了许久,但凡提起,只要孟开平在跟前,脑壳就免不了挨上几巴掌。可是再后来,他根本没必要躲着议亲了。因为至正十三年,孟叔战死,同年,开广哥病逝。短短数月光景,开平哥接连失去了仅有的两位至亲,世上再也没人会管他欢喜谁不欢喜谁了。很长一段时日里,我都没有见过他。爹爹为我请了位女先生教授闺学,阿娘则拘着我,不准我再满村满山跑着乱玩。等我与孟开平再见,竟已是第二年的冬日,春风远矣。
他瘦了很多,也高了很多,新衣在他身上显得略微宽大,但没人会因此觉得他孱弱可欺。这个少年方才十六岁,手下却有万余兵马之众,昌溪周边大大小小的乡镇势力都得看他的脸色过活,谁也不敢骑在他头上大呼小叫。于是我关切地凑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小声祝福道:“开平哥,新年安康,岁岁平安。”满屋流光溢彩的彩灯将他映得十分耀目,他停下与长辈们寒暄,低头温和地看向我:“令宜,岁岁平安。”说着,他从腰间取了一吊红绳系好的铜钱,像个真正的长辈一般递到我手中:“压岁钱,收着罢。”暖色的烛火映在他眼瞳中,像天上熠熠闪烁的星子一般。这样喜庆团圆的场面,我却莫名觉得他有些忧伤。宴将散时,我故意蹲在孟开平屋外头放炮仗,他喝完酒回来一眼便瞧见了我,于是打趣道:“坏丫头,挨着草垛点炮仗,这是要把我屋子给烧了?快往边上挪挪。”直到此刻,我才觉得他与我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冰冷遥远。怀里那一吊钱哗哗作响,我站起身,仰头问他道:“开平哥,明年咱们还会在昌溪过年吗?”他身上是浓重的酒气,眼神却很清明:“你这是听谁说的?”我不答,他上前拍了拍我的头,回答道:“别想太多,跟着我走就成了。”“走去哪?”我又追问他道:“你要是把我们带沟里怎么办?”若换作从前,他一定会跟我来来回回斗嘴,然后说些不着边际的傻话。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孟头领的话关乎着全村乃至于万余人的生死存亡,他十分认真地对我说道:“识者知元廷失德,不能有天下矣。不是宽你的心,令宜,跟我走,我会带大家走最有指望的路。但是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我会尽力让每一个人都死得值当。”大节下谈及生死,他却毫不忌讳。也许少年的哀痛是易消的春雪,雪融了,只剩下这个冷面寒枪的开平哥。其实我是相信他的,大家也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