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了短暂的沉默。
徐明无法从音箱上看出凯文的情绪,只听见他问道:“那凯文以后——见不到——徐明了吗——?”
“……”
凯文的声音像个孩子,他问出的问题也像个孩子会问的。
小孩子最先注意到的永远是他们自身的情感。
“我不知道。”徐明说,声音如同飘落在地的雪花,“也许吧。”
“凯文——不喜欢——”
“……我知道,我也、不喜欢。”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是啊,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如同铁器在徐明脑海里交错,划拉出的声响尖锐又摇晃。
而徐明却想,他其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我……是个懦夫吧。”他说。
“徐——明——?”
凯文不理解他的话,因而只能这样发问。
但徐明没有理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喃喃出声:“凯文,我……曾经抛下过我的同伴一次。”
凯文依然没有回答,它正在理解徐明的话。
像他那样的人工智能足以分析人的情感,或许他正试图从徐明的话语间将它们抽丝剥茧。
但徐明打从心底认为他无法彻底理解他的想法——他一贯如此认为,这是来自人工智能本身的局限。
所以,他这样说,只是说给自己听。
“在被人追捕时我们分开了,我……抛下了他自己离开……后来、我找到了他……”
——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完全失去原本自我的同伴。
那个场景梦魇般笼罩了他很长时间,他才将之摆脱不久,莱诺就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
徐明一度觉得这是某种救赎。
事情并非如此,事情永远不会如同他们期望的那样。
“我害怕,凯文……性格乱数在生成时,一定没有赋予我敢于抵抗的性格……”
所以,他决定逃跑。
一次又一次抛下他人离开。
“我不懂——”凯文终于说话了,声音仍有人工智能特有的无机感,“但是——徐明看起来——不开心——”
“那是当然啊!毕竟我……我……!”
“凯文不喜欢——徐明不开心——”凯文说,“徐明一定也不喜欢——不开心——”
“虽然是那样,但是……”
“不开心——的事——不可以——不去做——吗?”
“……”
——孩子的想法无比简单。
做自己开心的事,不去管其它所有,那样不就好了?
“凯文……”徐明激动的声音改变了,“要是那样的话,我可能……真的没有办法再见到你了。”
“没办法再见面——可是——”凯文说,“徐明——会开心——吧?”
至少余下的半生里,不会再在梦魇中度过吧?
不会为自己这一天的决定而后悔万分吧?不会再去设想要是自己做了另外一种选择会如何吧?
“凯文——喜欢徐明——”像是他曾对莱诺说的那样,“所以——不希望徐明——不开心——”
场景好似在某些地方重合了起来,徐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智能音箱,里头传出的声音混杂了微弱的电流声。
老旧的人工智能,音箱也是旧款的,无不透露着古旧的气息。
他曾说过,在这里,所有一切都被包容着,也包容着他物。
“如果徐明——去做了——想做的事——那凯文——就算见不到了——也会忍耐——”
“凯文,你啊……”徐明低声笑了,“果然很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