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解,他在心底里也一定因为之前的种种矛盾怨恨着我吧。
“姐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釜原的家中常玩的游戏吗?”
宪之今日身着红色大铠,绑在太刀刀柄上的纽绳也是鲜艳的朱色。向铠甲上部看去,铠甲大袖上又透出浅薄的白色——那地方正印着我家的桐花纹。如赤鬼一般的宪之正对我说着,彼此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在这时的闲聊更像是死别前的悲叹。
“当然记得,毕竟那时候逼着你扮了好久的足利尊氏将军嘛。”
“哈哈,你倒还记得一直诓我的事。”
我也笑了笑,只是宪之又骤然蹙眉,方才还轻笑着的宪之忽而面色凝重。
“姐姐。”他不厌其烦地叫着我,“从前许下了要守护姐姐和冈部家的誓言,如今有一方无法兑现,但绝不能看到姐姐就这么死去。我清楚自己不讨姐姐喜欢,也没能理解姐姐当年的苦心。往后姐姐怨恨我也好,将我从前所说的一切都当作笑话也好,只是今天,姐姐一定要听我的话逃出这城去。”
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知该如何应答,我僵立在一旁,此刻宪之又长叹一声,半晌后再接着说道:“姐姐不是答应过我叫我扮弁庆吗?不过今日我不扮弁庆,就扮一次姐姐年少时最崇敬的南木明神吧。”
来不及了。在堕入幽冥前再理解弟弟、再向他致歉已来不及了。宪之将十岁时兄长对他讲过的话一直记在心里,我却在为了尽己之力守护家族与真彦大人时,忘记了与弟弟过去的承诺。我曾说要守护宪之,又因兄长那句反驳的话忘怀此事。在那之后,身为女人的我立下的决心成了守护同为女人的真彦大人,可宪之的承诺在这十几年间从未改变过。
“我的孩子们……男孩落入敌人之手必然凶多吉少,我也不奢望他们能活下来。身为武家的儿子,从出生起就身负效死输忠的使命。只是唯一的小女儿……我想把她托付给姐姐。姐姐若不愿亲自照顾她,就将她交付给平民抚养吧。冈部家虽难逃灭亡的末路,可女儿能远离武家从此过上平凡日子,倒也算是一桩幸事了。”
宪之没留给我一点儿回绝的余地,谈话间便已安排好了我的去留。讲话时他几度哽咽,我盯着他闪着泪光的双目,脑中猝然浮出两人的身影。一方是立志守护家族的兄长,另一方则是在佐渡与我告别的真彦大人。
“冈部家不会灭亡。即便是女儿,也能使家族延续下去。”
“嗯,我相信若是姐姐,一定能让家族永存。”
宪之落寞地笑着,我又觉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而自己所言之辞,也是在意识到一切真实后发自内心的誓言。
名古屋城落城前,宪之派身边的小姓将我和他的小女儿秘密送出城外。耳闻远处交战之声沸反盈天,周遭却异常静谧,看来自己的确已身处较为安全的境地。视野中大雪如鹅毛般飘落,我是喜欢雪的,这时的降雪似桐花花雨一样遮天蔽日,更是不会叫敌人分清立于雪中的是人还是树了。
我怀抱冈部家的公主,脚下的木屐踩在洁白新雪之上。
白雪会遮盖一切污秽,化雪时破败之景又原形毕露。如此周而复始,倒像是世间被反复洗刷,那么一定会有乱世终结、使人深陷于悲哀的罪恶澌灭无闻的一日吧。
即便家族在轮回永劫中湮灭,终有一日也会出现她所希望的世界。
所以我会一直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