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来袭”一事并无了解,言语中也未提及。而在此时,区区“妖魔”也已什么都不算,根本比不得将军府外重重叠叠的谋逆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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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是到了今日吗……?”将军叹息了一声,慢慢地站了起来,道,“今余之所有,不过一百侧用者,如何能与松永久秀相抗?命至此地,不容回转。”
下臣闻言,亦露出哀重之色,但仍劝慰道:“我等殊死拼搏,兴许能保殿下杀出京都。”
将军却摇了摇头,道:“不必再为我白送性命了。心有佳愿,世道不允,无可奈何。”
“殿下!”下臣面有不忍,还想劝阻,将军却挥了挥衣袖道,“你先下去吧。若有想降者,不必多阻。”
待下臣离开了,将军才侧身,转向了站在树影下的优娜。初夏的绵绵阴雨已将她的发丝沾湿了,浅草色的衣袖上也染了一层水雾之光,朦胧而轻薄。将军见了,笑道:“阿优小姐,到屋檐下来吧,小心淋雨。”
她安静地上了木阶,站在了将军的身侧。庭院中一片寂静,唯有细雨婆娑之响;间或响起一声细长哀婉的啼鸣,那是五月的杜鹃鸟在啼血而歌。
“阿优小姐,先前我曾问你可否愿留在这府邸中服侍。如今,恐怕已不需要你的回答了。”将军凝视着一株白色的铃兰花穗,喃喃道,“今日之后,这府邸便将易主。”
他的语气笃定,好似根本不对自己的存活抱有任何希望。
优娜有些不忍,劝道:“殿下,我听闻您的武士中也有英勇善战的,兴许您能在他们的保卫之下离开京都。”
诚然,她知道将军不可能活下来,她还是这样安慰了。
将军却摇了摇头,道:“大浪所趋,余必将死于此地。”他的面孔未见得分毫的畏惧与不甘,只有淡淡的惋惜之意。
优娜隐约猜到了,将军殿下恐怕早已料想到了松永久秀的计划,也推知自己如今的势力不敌,或多或少
都难逃一死了,这才令家臣中想要投降的都速速离去,而自己则守在这将军府中,戍卫着幕府之主最后的尊严。
“阿优小姐,能再陪我喝一杯吗?”他问道,“喝完这一杯后,你也速速离去吧。你的兄长有勇猛剑术,松永久秀爱惜人才,定会网开一面,将你们招揽入麾下。”
她点了点头。
酒呈上来了,是很淡的涩酒,流入舌尖有清浅的苦味。将军一饮而尽,簇着眉,呢喃道:“不知明日之春,又在何方?”
他本有斯文墨气,此刻饮了酒,似乎也歌兴浓浓,便命侍女道:“快去取笔墨来。”
然而,一喝再三,却无人应答。原是侍候在下的侍女听闻将军府被包围,早已吓得躲了起来,再没有守在值上。见境况狼狈至此,将军也只是无奈一笑。
“我去取笔来吧。”优娜说着,转身去了将军的书阁。但她到底并非侍女,不精通东西的摆放之位,翻来覆去,也只是端着笔墨砚回到了将军面前,而没有纸。
“请殿下见谅……”她有些腼腆,低眸道,“我实在不知纸页所放之处,还请殿下指点。”
将军却笑着摇了摇头,道:“罢了。”
他拿起了笔,沾了一毫乌墨,本想题在墙上,转头又见得她安静站立的身影,便问道:“阿优小姐,可否借你衣袖一用?”
她低头,瞧见自己垂落的小振袖口,恰是团着雾气似的白绿色。“殿下,请用吧。”她跪坐了下来,将袖口垂落在地。
衣袖是丝绢的布料,能以墨上色。将军的笔尖簌簌而过,在她的衣袖上落下了数笔墨痕,金隽刚瘦的字迹,又不失飘逸之姿;最后一笔斜而长,一直蜿蜒至白绿色的袖口之外。
写完这几句词后,将军搁下了笔,安静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