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绰的水雾,加措朝我伸出一只手,“有毒的。”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加措的那只手,压根儿没听见什么毒不毒的。
他带我回了寺庙,到处都是一股焚过的沉香味道,莫名让人觉着侵扰了庄严之地,做什么都不对,连喘气都感到愧疚。
加措滚烫的手覆在我的额头上,他的手实在太烫,煎得我每一个关节都灼痛难忍,我只好问他:“你怎么那么烫?”
他说:“是你发烧了。”
我捋顺清楚,加措刚刚在河边是说那落在我肩上的小虫有毒,我还记得他说它叫什么青腰虫,我的嘴唇麻麻的,后脑勺里似乎是被人偷偷灌进去好几斤水泥,沉得一动不能动,费好大力气才说出轻飘飘的几个字:“会毒死人吗?”
“那倒不会。”加措回答我。
他扶着我躺下,我也就那么干躺着。极困,但睡不着。我全身上下大概只剩下手指还有轻微的力气,我就用这仅余的力气攥住加措火红的袖口。
天色渐渐变成了灰色,公鸡打鸣,山谷里的小鸟“唔啊唔啊”叫得像婴孩的啼哭。
我做了个极古怪的梦。
中队长的口臭骇人依旧,他用捆过加措的铁铐锁住了我的手:“晴彦,你不是要放走那和尚,你来替代他吧。”
梦境如此真实,我睁开眼,打了个哆嗦,全身发冷。
关于休整那半个月的记忆,断断续续。在打仗这十年,我动不动就会丢掉某段记忆,从不觉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把这段匪夷所思的噩梦镶嵌到我空白的记忆里去。
我睁着眼睛,看水像或大或小的珍珠,扑簌簌跌进水盆。
白色的毛巾被拧净水,折了两叠成为一个小方块,移到我面前,一下下轻轻摁压我额头的冷汗。
凉似乎是从骨头缝儿里钻出来的。
加措的手不再滚烫,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蹙起的眉头舒展开:“不烧了。”
我没说话,嘴唇还有点麻,伸手摸了摸,却看到加措突然别开视线。
“我回去了。”我砸么砸么嘴,从自己的舌根传来一股恶苦恶苦的味道,“你喂我吃什么?”
“解毒的。”
我只觉被驯化成了黄连,恼得不行,站起来就走,临着要跨过门槛儿,加措忽然在我身后问:“你有没有看到虫子长什么样?”
我压住恼火回话:“像蚂蚁,中间一截青色,尾巴黑色!”
“会认就好,”加措说,“下次看到不要拍了,吹走。”
我回到住处,开始犯愁。
父亲的遗产,我一分也没有得到。
我向来软弱,儿时属于我的木刀都会被家族里稍大的孩子抢走。到了真正要抢的事情上,我更是一分也抢不到。
所以我还要去老板的表店上班,去挣一口吃的。
好在老板没有刁难我,就像昨晚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老样子指使我干这干那。
我确实学过修枪械,但修怀表是自己瞎搞,搞着搞着就会了。
我喜欢鼓捣这些精细的东西。机械从不撒谎,“咔哒”一声,要么被修好,要么彻底报废。
下午表店里的客人不多,我昏昏欲睡地擦着怀表。
贝壳风铃“叮铃叮铃”,有人进屋。
我放下擦拭表链的反绒布,一眼就认出来的人——是以前战时跟过我的军曹,个子小小的,性格内向,话少。
他长高了一些,穿着俏皮的背带裤,头发沾了油梳理得一丝不苟,见了我,便鼻孔翕动,激动得快要哭了似的:“我找了你很久!问遍了青森县,打听到你在这里。”
他退后一步,突然跪了下来,先是五体投地磕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