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工的确拙劣,易宵看着那肥硕的蝴蝶和孱弱的海棠,脸却红了,顺势把帕子盖在脸上,帕子上的花香跟她颈边的味道不同,生孩子可比刺绣难多了。
酬梦歪头碰了碰他的鬓角,自嘲道:要成为一个女人,需要经历许多困难,看来我只能做个男人了。
你做得不错,比我做得好。
酬梦把帕子抢回遮在自己脸上,易宵,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确定?他半起身,可心跳太乱,复重重躺了回去。
酬梦点了点头,嗯,我每一次喝醉都会想到我阿耶,谁知道阿耶到底是被酒害死的,还是我害死的,他喝醉了,我睡着了,然后下了场暴雨,我醒了,他没醒来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刘博士拿最后两句劝学来着,我当时就想:这种庸才也配教我?【1】
原来是这个秘密,他长长舒了口气,也学酬梦那样翘着腿摇着,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陶渊明的寂寞与严肃却被拿来催人奋进了,时世狭隘偏颇,我也可惜。
亭下起了篝火,男女围在一起歌舞,热闹极了,亭子里的两个人仍并排躺着,似乎有侍儿上来换了盏灯,又添了酒,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直到那人的脚步声远了,酬梦又道:寂寞原来可以和严肃一起用么?世事无常,你我都逃不脱,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可知之简单,行之却极难酬梦也只是个庸才,寂寞与烦恼与我常在。【2】
我也是。
易宵,不要对别人说。
我无人可说,放心好了。
不成,你也说个秘密,我才能信你。
无赖。
快说,快说。
易宵眉头紧锁,极不情愿地挤出了几个字:赵鸢,她的诗写得实在俗烂,实在讨此实非君子所为,不好不好。
酬梦笑道:好,易宵也有小人的一面,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栩栩,我困了。
不能睡,快起来,我们再饮一轮。
酬梦强行把他拉了起来,易宵却见桌上有两只酒杯,当即发起了脾气,抄起其中一只丢了下去,却不知砸到了哪对野鸳鸯,草丛里一阵窸窣作响。
酬梦尝了一口,却发现并不是酒,而是酽茶。远处风谣楼的灯仍亮着,窗子却重新开了,酬梦抱着柱子静思不语,易宵撑着头,双眼迷离,他的脸比裴淮的窄,眉也更细更长,与他内敛的性格不同,那眉峰长得张扬险峻,而他时常皱着眉,倒把这份破绽很好地隐去了。
易宵的脸多一分显得女气,少一分又缺了精致,酬梦端详这他的美,渐渐生了些羡慕之意。他下巴上的皮肤太薄,此刻挂了些暗青的胡渣,他似乎困极了,灯影给他的身形染上一层落寞。
他知道酬梦在观察他,可他只能由着她瞧,他已经彻底醉了,但仍撑着,不忍先睡。易宵突然睁开了眼睛,眼前的酬梦扯了个尴尬的笑,他们的头发都躺乱了,春风拂过,缠在了一起。
好风不待月。他只说了半句,怔怔看着酬梦,等她的回应。
酬梦想到那片缠月的云,对道:游云错解情。
易宵又道:西山春花嫩。
酬梦对道:临川飞絮轻。
他只抬了一只眼,嘴里含糊不清:挑灯影离离。
酬梦吹了灯,笑道:中圣窈冥冥。【3】
山水星辉烬。
酩酊酬初景。【4】
他伸手抓住了酬梦的袖子,问道:初景?你那时还会在我身边么?
酬梦没有回答,她不敢再留下去了,她长不出胡渣,黎明的光会照出她的原形,可她也舍不得就这样离去,酬梦想了想,又道:夜太长了,易宵,我送你回家,慢慢走,好不好?
易宵仍趴在桌上,笑着问道:你的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