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故事

    岑一出生时乃是傍晚,他的母亲在床榻上从前一日的深夜苦苦挣扎到翌日下午,产婆不得不用推腹才托生出他,婴儿啼哭的一刹那,原本已经被云翳遮掩的红日忽然间绽放出华彩,绚烂的霞光衬在残云后,苍茫青冥居然显现出四象神兽的形象。岑父欣喜若狂,以为这是前所未有的吉兆,自己的儿子想必日后将成为于岑家乱流中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

    岑一的母亲却恨透了自己的儿子,她曾是中原有名的美人,顾盼生辉身姿绰约,咏絮才林下风,无数豪绅富贾愿意为她千金一掷,只求博美人一笑。然而只因为一次生育,她曼妙的身姿就完全被摧毁了。她紧致光滑的腰腹被撑出一道道撕裂的细伤,整个肚皮变得像一张破破烂烂的渔网;怀胎的煎熬和难产时大量的失血使她此后腰腿时常疼痛入骨、而且血贫气虚极其畏寒,曾经那个身穿薄衫只萦一条火红披帛、踏雪寻梅歌以咏志的玉颜娇娃,从此不复。

    最可恨的是,岑父原是才情兼备的温柔男子,一副剑眉星目的好皮囊浅浅轻笑起来,好似春风拂面细雨温绵。也正应如此,岑母才会倾慕于他,孩子未出生时,两人可说是伉俪情深如胶似漆,虽然边城气候远不如中原江南旖旎熏人,岑家也比不得中原富豪的奢华糜烂,但是有情饮水饱,生活也可说是爱意缠绵其乐融融。可岑一出生之后,一切都轰然改变,岑父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他坚定不移地认为儿子既然出生时非同凡响,那必然是天降祥瑞人中龙凤,儿女情长早已抛之脑后,何况妻子生产之后性情大变,他则更是无心顾及。

    岑一的确没有辜负父亲给予的厚望,两岁过半就开始记事并认得了大多数常用的文字,长到五岁时诗词歌赋烂熟于心,再至七岁已经可以出口成章;不仅如此,从小体魄的锻炼也不曾有一日断绝,日日打桩跑马不敢懈怠,八岁时便可百步穿杨,于是岑父开始教授他月辉神功,不过一年就已练就了第一重。

    然则神童如此,岑一却未从见过见过双亲的笑颜。父亲永远是铁面无私,冷冷地监督他每天练功习武识文认字,半点不得松懈;母亲则永远是怨毒积恶,远远地站在他与父亲不远处的梁柱之后,揉碎一方绣花丝帛。他的记忆中未尝有过一丝父慈母爱的温暖,只有无穷无尽的争吵和母亲恶毒的咒骂,原来瓷器摔碎的声音是那么刺耳,从神仙眷侣,到相憎怨偶,弹指霎那,海誓山盟,烟消云散。

    如此到了岑一十六岁,岑家的生意再一次动荡,岑父耗尽心血仍是回天无力,终究郁郁而终,岑母也终于名正言顺脱离了这个牢笼,携着嫁妆又顺走岑家近半的家产,决然地踏上了驾回中原的马车,但是岑母身体早已枯朽,从云间回到中原路途遥远颠簸,归途尚未过半,岑母就已经不堪折磨香消玉殒,一代风华美人客死异乡,马车兜兜转转又带着她的尸体回到苦寒的边城云间。

    这一年岑一十六岁,没有兄弟姊妹、没有父母高堂,偌大的岑家堡空空荡荡。

    岑一不善经营之道,但是家中显然已经无人可以担此大任,只好硬着头皮开始接管家里的生意,这一对账才发现岑家果然是早被掏空了家底,正手足无措的时候,朝廷却忽然派来了使者。

    使者带来了纹银千两、数百担粮草还有边城难以囤积的各种丹药,云间自古不需朝贡,自岑家偏安于此之后,初期还恪守规矩,人虽不往但贡品仍去,到后来岑家日益壮大不受朝廷控制,便从此断绝往来,与国君更是百年不曾交集。此番困窘之际,朝廷非但不因岑家过往独大的行径做何处置,甚至雪中送炭一般赏赐了大量钱粮,岑一固然不谙世事,却也明白,朝廷不是来做慈善的。

    “朝廷给了岑家大把的银子和粮草,为的是再度在边疆一带掌握主动权。当时云间周边的乡寨部落大多已经富足强盛自成一家,手里都攥着人马辎重,虽然名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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