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北京的第一天就想过,他死了多好。可他死了,我还是很难受。他敛住眸中的哀恸,生我养我的人都走了。
陆冉搓着他的掌心,你这些年做得很好,你爸很骄傲,他去年专门来博览会看你。他还记得你考了高分,要去美国读大学了。阿姨要是还在,一定也对你很满意。
沈铨又说:我今天才第一次在他跟前这么叫他,可他听不到了。我想不出要和他说什么,只跟他说,爸,冉冉怀孕了,你要抱孙子了。
他说完,把脸埋在陆冉的纸巾里,双肩颤抖起来。
陆冉搂住他的臂膀,我和宝宝会一直陪着你,以后,你再也不会一个人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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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新成很少有这种慌张感。鸡尾酒尝了一口,骂了声垃圾,反手泼在调酒师衣领上。
迪厅的灯光照着调酒师的脸,红红绿绿,像个腌透了的苦萝卜。
熟识的妈妈桑扭着水桶腰走过来,皮笑肉不笑,手上一拉,把贺新成带进直通顶层的私人电梯:什么风把贺总吹来了?您贵人多忘事,心里头不快活,才能想到来咱们家寻乐子。新来一个大学生,盘儿靓条儿顺,您要是高兴,下来再找我,我给您这个数。
妈妈桑举起一只手掌,五个指头。换了以往,贺新成就要把那杯酒扣在她头上,冲冲她脑袋里的浆糊。打一炮要五万?当现在九十年代,大学生那么值钱?
然而现在他的重点不是漫天要价、物所不值,而是他得省着钱用。
他的个人账户刚被贺家封掉,做事束手束脚。之前打了个几个电话,老爷子不接,贺桐舟贺泉茵都关机,他开始慌了。
贺家可别是卸磨殺驴。
不就是死了几个老外的事儿吗?至于避嫌到这个程度?
四月中旬,一架法航在西非尼日尔国家机场着陆时起火,死了三个法国人,查明是跑道问题。媒体采访之下,机场负责人双手一摊,跑道是由大股东新立重机施工的,上S国找他们去。
作为新立的总经理,贺新成千求万求地请贺桐舟来了一趟S国,想从经商处的李参入手摆平。李参在尼日尔干了四年,在那边可能有用得上的政府关系,但吃了两次饭,他都是拒绝态度。
毕竟是国家干部,贺桐舟不能勉强,也没拿李参儿子开车撞人那事威胁,安慰贺新成这事儿过一阵子就压下去了,叮嘱他几句话,转头就回国忙他扳倒光宙的大计,没工夫管惹了麻烦的新立。这下可好,事儿闹得越来越大,压不住了,他只好回国去找老爷子。巧的是贺东云病了,不见任何人,目前在家养了两个月,就是骨折也该养好了,可老爷子还是不见他。
新立是贺家海外市场的左膀右臂,他在S国统领新立总部,辐射周边几个国家,贺家不可能放弃每年带来上千万利润的摇钱树。贺新成想不通,决定明天上门求见老爷子,一定得见到人。
妈妈桑看他脸色阴沉,您是常客,知道咱们这里一分价钱一分货,什么时候欺过客?您先去房间看看,要是不喜欢,我再给您换上次的头牌不就成了。
贺新成终年花天酒地,横行销金窟,要的就是个面子,绝不能让人看出他囊中拮据,从口袋里抽出信用卡,行了,就她。
妈妈桑打房间座机:准备一下,贺总现在上来。然后喜笑颜开地攥着卡去柜台刷POS机。
迪厅在市区某栋商住两用楼,下头舞池,上头鸡窝,业务两开花。贺新成熟门熟路来到第十三层,这里安静,是几个红牌上班的地方。
新来的大学生在门口,魔鬼身材,长相清汤寡水,穿着蓝色低胸水手裙,怀里抱着一只小白兔玩偶装纯,故作羞涩地弯腰:贺先生好,我是Cherry,D大英文系的。
还取了个英文名,叫樱桃。
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