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衣此时才对这少年真正产生了兴趣,他仔细打量着石壁中的人面容英挺神色坚毅。高鼻深目不似寻常中原人,就连眸色也是琥珀色,清清亮亮的。棕色的长发蓬松地绑成了一个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头顶上还屹立着一根呆毛,随着主人的动作东摇西摆。
谢衣隐约觉得自己从那位少年偃师的只言片语中瞧见了年轻的自己。那种旁人看来不自量力的言辞也只有他知道那是一种近乎于天真的善良。
谢衣还没来得及慢慢感昔伤怀,就见着画面中出现了一干流月城祭司。谢衣眼尾扫过石壁中隐匿一旁的谢偃,心道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谢偃果然不负他的期望,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救下了三人。
险情已除,谢衣紧绷的思绪也放松下来,走动两步寻了一块略平整的石头,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竟是彻彻底底摆出了一副看戏的架势。
谢衣悠闲地看着谢偃与三人闲聊,目光不住地移向那位少年偃师,见那位少年偃师对谢偃的偃甲蝎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谢衣心中浮起一阵奇怪的满足感。他始终觉得这位少年似曾相识,却也知道自己逝世之时这位少年尚未出生。知道听见他的同伴称它无异而谢偃称他为乐公子时他才想起,乐无异乐绍成之子。那么,也就是当年谢偃长安街角所遇到的孩童。谢衣唇角抿出一丝笑意,谁能料想得到,当年因一只偃甲鸟而对偃术萌生出丁点儿好奇的小哭包,如今倒是真真成了一名偃师,并且根基还不错。
只是,谢衣略略头疼的看着谢偃不疾不徐地说着:素昧平生。我并未见过小公子,不知小公子又在何处见过我?连自己都记起来眼前少年是谁,这当事人反而一脸迷糊。
石壁中,谢偃将三人带回静水湖,除开乐无异,那位颇通封印术的少年名夏夷则,另一位英姿勃发的少女名闻人羽,百草谷星海部天罡。
简单寒暄之后,闻人羽言明自己寻找谢衣,是因师父外出调查谢衣西行一事却至今未归,只留下一枚偃甲蛋。
谢衣一见闻人羽拿出那枚偃甲蛋,眼角轻轻一跳。时隔百年,他未曾想到百草谷竟会追查他当年西行一事,想来流月城矩木一事,百草谷定是有所察觉。他更未想到,当年他刻意四散的通天之器,今日竟会一次得见两枚。
罢了,大约是天意如此。谢衣揉了揉额角。只是当年自己西域之行一事谢偃并不知情,但愿闻人羽所言,不会对阿偃造成影响。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当谢衣看见乐无异三人闯入桃源仙居解封阿阮时,向来自恃沉稳的谢衣也禁不住扶了扶额。生死百年,他早已见惯命运的波诡云谲,但此时仍难免感慨时间的阴错阳差。
待得谢偃为阿阮彻底解封并声称将尽快前往西域时,谢衣觉得震惊二字都不足以表述自己心情。谢衣单手托着腮仔细思索着这些年来阿偃的行事,与自己一脉相承却又隐隐显出不同,只是他彼时也未曾在意。而如今,谢衣轻轻摇了摇头,谢偃此举已彻底违背了自己当时给他下的命令,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谢衣想了许久也未想出答案。
谢衣抱着怀疑去询问了石百子的看法,石百子楞了半晌,慢慢地回了他一句:这大约就是人类常言的,奇迹。
奇迹吗,谢衣双目蕴出一点点亮光。奇迹,即是无法复制、也无法重来。谢衣心底渐渐漫生出一股一股温水一般的情绪,浸泡地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虽则所做偃甲悖离了自己的命令于偃师来说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然而得见奇迹却总归是令人欣喜的。生命的不可预知,无论是见证多少次,都是如此地令人心生敬仰、心生敬畏。
谢衣遥遥望着远方的天空,似乎从那一抹灰蒙蒙里窥见了一丝变幻莫测的亮光。
他突然不想再当一个旁观者。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