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狗叫。
老张头见他探头探脑的模样,解释道:“村里的人,不是进城打工就是享福去了,就剩几个老骨头了。”
“您的儿子没接您进城吗?”
他摇了摇头,韩斐似乎听到一声叹息,“我是海边大山里的人,不是城里人,住不习惯。”
韩斐搀扶着老人,走到了他的家,由一个小院落和三座破败低矮的小木屋组成,被寒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地将要倒下,几根稻草随风飘下。
农村是贫瘠荒芜的,农民是贫困饥馑的。
老张头坐在门外板凳上,大黄狗趴在他身边睡觉,他边抽烟边看起了山海经,烟灰掸落在脚边。韩斐不由对他感到好奇,便凑了过去,在旱烟袋的青烟中,和他一起看书。
“您喜欢这本书吗?这书太过玄妙复杂,很多人都读不懂呢。”
老者哈哈一笑,吐出一个烟圈后说:“其实我也看不懂,小时候我在家喂牛,牛吃了半本城里学生的古书又吐了出来。我连字都不认识,却看入了迷,上面画着长着人面的野兽,生着翅膀的人,威猛的大龙,还有九尾狐狸呢,后来扫盲的时候,我才听人说,这本书叫山海经。”
他手上的画册由青帝所画,青帝的笔触精美细腻,那些异兽栩栩如生地印在纸上,老张头不由啧啧称奇。
“岛上的大画家画得真好,就跟对着画的一样。”老者翻开一页,露出一条巨大的苍龙,盘旋在一棵青色仙树上。韩斐看到那条龙,心中突然产生了奇怪的感情。
“你瞧,这是烛龙,传说烛龙的身体,有几万里长呢。”
“烛龙,是很厉害的神。”
韩斐不知为何,心中传来一阵锥心之痛,不由捂住了心口,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老张头瞧他十分不舒服的模样,连忙将他搀扶到屋内沙发休息,又给他烧了一盆火烤着。
“年轻人,你带电话没?给画家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吧。”
“不麻烦他了……”
韩斐摆了摆手,打量着屋内,屋内没有地板,脚下还是土,黑色沙发看上去也十分老旧,他突然发现贴在墙上的青帝年画。画上的青帝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身穿华丽的冠冕,俨然一个富贵的帝王。
“老伯,您信青帝?”韩斐问。
“青帝是东方的主神,掌管陆地和海洋,护佑风调雨顺呢。”一说到青帝,老人来了劲,不停地说着青帝的传说。
“传说青帝是人鱼,人首鱼身,是个放荡不羁的神明,爱上陆地捉弄人……”
韩斐仔细聆听着他的话,偶尔附和问几个问题,老人突然打住,“我跟我的儿子说,他只会说我是迷信,你不会嫌我烦吧。”
“人对神明的信仰和畏惧,其实是对自然的畏惧,同时寄托自己的念想。神明,不过是强大自然力量的人格化。”
“小伙子是个文化人,”老头笑了笑,给他的火盆加了几块炭,“头顶三尺有神明,做什么事得好好想想,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信这些老道理了。”
“因为人开始相信自己的力量了,虽然渺小,却足以改变一些东西了。”
老张头显然不同意韩斐的话,他活了很久,连皱纹都布满了经验,他摇了摇头说道:“以前我们去砍树开田,搞来搞去,最后还不是退耕还林?人呐,不信神明,总是会吃亏的。”
韩斐低头微微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老人说的并不是是错的,而他说的不一定对。
与老张头聊了一会,韩斐感到心头稍微舒服了些,刚打算跟他告别,布满孔洞的破门门轴突然“嘎啦”响一声,韩斐顺着声音看去,先是飘进门一绺乌黑长发,再显示出一只推开门的手,雪白的皮肤,在光线微弱的屋内格外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