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和裂土往往形影不离,连她都知道,裂土意味着什么,这位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将拥有能和云庭抗衡的军队,拥有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国中之国,母亲今生今世,只怕都不会再有制裁他的机会。
云翊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她和谢长安在云都之外,听说过不少唐九黎大将军的逸事,人们往往对人生大起大落的传奇人物的事迹津津乐道,并不耽于将他们高高举起捧上神坛,在民间,人们只差把唐九黎当成三头六臂的天神来歌颂,连云翊自己,都觉得大将军唐九黎是云朝的擎天之柱、定海神针。可当定海神针要搅乱自己的国家、反叛自己的君王,那他还是云朝的传奇和英雄吗?
云翊遍体生寒。
坐在高高在上的王位之上,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些国之重臣,云翊看到的不再是他们道貌岸然的假象,而是狰狞可怖的真容。他们看上去野心勃勃,狡诈多端,心怀不轨,好似窥伺待机的秃鹫,只等母亲露出一点儿间隙,他们就要群起而上,将母亲的血肉撕扯开去,吞吃掉他的每一寸血肉。
她抬头望向母亲。
他……不怕吗?
母亲的身姿很端正,坐在这冰冷的王位之上,面对着丹陛下这群比虎狼还凶很狡诈的各怀鬼胎的重臣,仍不为所动,游刃有余,仿佛他们口中那些真假难辨的话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母亲的心从未动摇,驻扎在云都之外的倒戈相向的军队不能让他动摇,这些口口声声为国为君为民的云朝的栋梁也不能让他动摇,和她不同,母亲更清醒、更坚定,也更强大。
云翊试探地伸出手,抓住母亲的衣角,彷徨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一点儿。
有母亲在,她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再说,不还有谢长安吗,谢长安那么厉害,当然也可以保护她和母亲。
云帝垂下眼,翊儿抓着他衣裳的小手过于用力,惨白如霜。
朝议的结果是李必作为使者去和唐九黎交涉。
凤鸾二年,李必护送明珠公主北上和亲,回到云都后,鹰扬卫将军的职位已为谢长安取而代之,李必进入军队,为可能到来的战争做准备,经过短暂的调整,他最终在大将军唐九黎手下服役,随他南征北战,踏平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诸侯国,立下大功,也步步高升,成为唐九黎身边亲信。
李必长袖善舞,做过多年鹰扬卫,又和唐九黎有旧,是最合适的使者人选。
李必苦着脸,领命而去。
云翊问:“唐将军,真的会被李必说服吗?”
没有那群重臣,只有她、母亲和谢长安,云翊总算能说句话。
李必不知要何时方能回来,在他回来之前,所有人的心都悬在空中,王权和军权的碰撞将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能量,谁都不想看到那一幕,可这似乎无法避免。唐九黎军功赫赫,自认为是平定天下的大功臣,应当享受封侯的荣光,然而云帝所渴望的是一个大一统的天下,云朝不当再有除他之外的王,尤其是唐九黎这个功高盖主、心怀不轨、妄图用军力胁迫于他的诸侯王。
云帝脸上看不出情绪,轻描淡写道:“不必多虑,他早晚会回心转意。”
云翊觉得母亲口中这“早晚”二字似乎意有所指,可她懵懵懂懂,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谢长安咬着筷子,摇头道:“好好儿吃顿饭,都让你们弄得没胃口了。”
云翊翻个白眼,说:“谢长安,你也是大云的侯爵,怎么一点儿家国天下的担当都没有呢?眼瞧着就要苍生涂炭了,你还在这儿琢磨吃不吃得好一顿饭?”
云帝惊异地看向她。
谢长安哭笑不得道:“那你说,我怎么做才算有担当?”?
云翊板着小脸,义正辞严道:“让唐九黎当着大臣们的面,跪在母亲脚下,求母亲饶恕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