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会在这里与你重逢?
谢飞云低下头避开李剑弥的目光:去港岛又有什么意思。她牵着李剑弥的手,让他跟着她一起在石头上坐下了,又问他:我如今读不到报,我离开申城之后,那里现在如何了?
李剑弥眉头紧锁:伪政府罪行累累,又有许多积极主张抗日救国的报人被76号暗杀了。他顿了一下,又说,公共租界第一特区法院的刑事庭长也被暗害了76号接管了法租界的特二分院和高三分院,国民政府在租界目前只剩下两个法院。
谢飞云知道,英法两国正与德国交战,已经是自顾不暇,租界名为租界,实际却已经是申城上的一座孤岛罢了。她冷笑道:这便是汪先生倡导的和平运动!
李剑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汪兆铭这等鼠辈卖国求荣,恶事做尽,迟早会遭报应!
谢飞云沉默了半晌,终于沉沉地叹出一口气:可是什么时候才能等来他们的报应?
李剑弥说:你不是杀了赵宗海吗?他的报应已经来了。
谢飞云说:杀了一个赵宗海,总还有王宗海,刘宗海申城已经完啦。她仰起头,眼睛里隐隐又有了泪水,先是东北,然后是华北、申城、金陵大半个华夏都完啦。
李剑弥安静地低下头注视着她,过了好一会,他抬起手,轻轻给谢飞云擦了擦眼泪。
谢飞云由着他用手指捻过她的眼角,皮肤上传来酥酥麻麻的痒,她只声音很轻地道:你如今要去抗大,转头学成毕业,是不是就也要奔赴战场了?
李剑弥就笑了一下:九夫人这是担心我。
谢飞云说:你叫我怎么不担心你?这么些年,死了多少人了?不论是前线还是敌后,哪里是那么好活下来的?
李剑弥说:我出身卑微,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再说,我欲与天地比寿,与日月齐光,这等鸿鹄志向,夫人不说鼓励我也便罢了,怎么还要给阿弥泼冷水呢?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眼尾向下垂去,做出十分委屈的模样来。谢飞云定定看了他一会,没忍住笑了: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般油嘴滑舌!当年的阿弥沉默寡言,可没如今这般能说会道。
谢飞云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李剑弥的时候,李剑弥才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贺玉璘比他大了足足有五六岁,行事做派却比李剑弥跳脱许多,两个人站在一起,显得李剑弥格外老成持重。
谢飞云初到司令府,对着贺麒昌和贺玉璘这父子俩发了很大一通脾气,贺麒昌拉不下脸来哄她,贺玉璘被她闹得头疼,便要让李剑弥过来给她当司机,陪着她去买新进的翡翠珠宝、唱片写真。
李剑弥是贺玉璘一时发善心,自巷子里捡回来的。他那时候还很年幼,一概往事都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姓李,连名字都是贺玉璘请先生帮他取的。贺玉璘自己不学无术惯了,李剑弥陪在他身边,倒是把他不爱听、不爱学的课弄懂了大半,等他长到十几岁上,倒是远比贺氏父子都要有学问了。
谢飞云坐在贺麒昌特意配给她的那辆黑色庞蒂克车的后座,李剑弥就坐在驾驶席为她开车。谢飞云几次都看见副驾驶上还放着东西,有时候是翻开一半的书,有时候是一叠报纸。她那时也很年少,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行事做派还很活泼,就拖长了声音问李剑弥:
阿弥,你喜欢读书吗?
李剑弥抬起眼睛,从后视镜里看她,一板一眼地回答:是的,九夫人。
谢飞云就又问:我也喜欢读书。你喜欢读些什么书?我最喜欢周先生的《呐喊》。
李剑弥说:我什么书都读,不拘类型。
车身发出一阵轻微的晃动,原来是李剑弥踩下了刹车。他绕到车后座来,替谢飞云拉开车门:夫人,珠宝行到了。
谢飞云坐在后座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