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总管这时也不敢造次,心下微微打起鼓。
“哦,对了——”半晌,皇帝忽地来了这么一句,“你说……你擅诗词?”
暖亭正了正神色,下巴一挺,眉目间多了三分傲气,口中谦逊道:“略通而已,不敢在圣前献丑。”
“唔。”皇帝目光游离了一瞬,道,“朕试试你的本事,就作一首咏幽兰的诗罢。”
暖亭原也有些准备,装作思忖斟酌,过了一小会儿,悠悠吟道:“且惜飞霜侵绿意,幸得幽香空谷生……[注1]” 乃是一首辞藻华丽的律诗。
皇帝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暖亭将自己早备好的得意之作念出,本有几分自得,此时见了皇帝的神色,心中顿时一乱。
“折茎聊可佩,入室自成芳。开花不竞节,含秀委微霜。[注2]”皇帝不知想到什么,忽地诵出一首绝句,也是咏的幽兰,暖亭听了,脸色发白,自惭形秽道:“奴……奴这是班门弄斧了。”
皇帝却道:“并非朕所作。”他想:是朕的顾探花在琼林宴上作的,那时……
暖亭见他神情柔和了些许,转瞬又冷下来,心下惴惴,不敢出声。
皇帝忽而又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注3]’何解?”
暖亭面色更白,磕磕巴巴说了两句,被皇帝打断,再次考问道:“‘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注4]’,小人何如?”
暖亭脑中乱糟糟一片,勉强答道:“小、小人……”
皇帝不顾他的窘迫,继续道:“‘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注5],何为?’”
暖亭张着口,已彻底说不出话来。
“诗才着实平庸,经史也读得不通,不知策问又如何?”皇帝漠然道,“朕就问个寻常的罢——而今兵战北境,耕植荒疏,念兹疲氓,未遂富庶。用何道而可以济其艰?[注6]”
暖亭晓得这是皇帝刻意为难,面色灰败,早无半点傲气,垂首道:“奴……位卑识浅,污了陛下的眼,罪当万死……”
高总管也早看出情形不对,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随意玩弄着手上的玉把件,许久没有说话。
高总管几乎要哭出声来,砰砰地磕头道:“请陛下恕罪!”
皇帝冰凉的目光扫过他的背脊,教他狠狠打了个哆嗦。暖亭蜷在皇帝脚边,也已心慌得不行,双目中泪水将落未落。瑟瑟发抖。
“啧——”皇帝忽而轻笑,话音温和起来,竟有几分安抚之意,对暖亭道,“也莫妄自菲薄。卖弄文采本非你所能,何必东施效颦,舍本逐末。”
暖亭不知如何接话,高总管一时也有些糊涂,却见皇帝招了招手,让他到近前来,吩咐了一番。
高总管点头哈腰应了,费了老命,讨巧卖乖地将皇帝送走,回头见到空荡的座椅,回想起皇帝那时漠然的眼神,犹自不觉地打了个寒噤。
……
皇帝迈入沁华阁时,顾寒舟正披着衣裳,端坐在案前执笔沉吟,面上病容未消。
见了皇帝,他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姿势从容,神色冷淡。
皇帝轻车熟路地将他揽在怀中,于椅上坐定,抽出他写满一半的纸页细看,乃是一篇关于北地农牧稼穑的策文,言之有物,字字珠玑,笔法比之殿试又老辣了不少,不禁眼前一亮,笑道:“顾卿长本事了。只是病中如此劳心费神作甚,好好休养才是正理。”
顾寒舟默然不语,垂下视线,也不去看他。
皇帝也不怪罪,反而随口点评几句,略作提点。他毕竟执鼎十年,政事稔熟,所言皆鞭辟入里,顾寒舟不觉凝眉细思,半晌也不忸怩,坦然道:“臣谨受教。多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