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观陈设,丝毫未变,于我是熟门熟路。王美仁知道我太太的情况,所以没有当即指派差事,我顺道将新住所的事儿提了一提。他动作也快,不过一个星期,便在堂子街找了一处,是前清的肃王府。我受宠若惊,连连推辞——笑话,我家才几个人,下人早走个精光,哪里需要住七进院落的王府?徒落人话柄!

    我借口孩子们受了惊吓,再住市里恐怕不妥,希望能在乡下找间房,远离是非,待日后整顿完学堂,正好让小崽子们通通住校去,省心!

    王美仁端坐在办公桌后的宽大座椅上,手边奉着一杯热茶。他握住杯柄,小啜一口,纹丝不动地笑道:“依舸,你呀,老油条!”

    我心里一咯噔,确信他大张旗鼓的找房子,实为试探。如果我兴高采烈地住进肃王府,虽说不懂规矩,却也好拿捏,拒绝反而糟糕。以后只得谨小慎微,凡事不做出头鸟才好。

    又过几天,王美仁在西郊布置了一处独门独院,若非地处偏僻,倒堪称是一座精致的别庄。我去看了一眼,觉得不错,便通知小妹早些搬过去。

    连日辗转,眼瞅着就到了公历新年。太太仍然没醒,我让柳叔先回来,擦拭按摩一事又请了个有经验的老嬷嬷,只是时不常还要去亲眼瞧瞧,忙得脚打后脑勺。

    王美仁手里攥着我一家老小的生活水准,不怕变卦,于是仁慈地决定过了春节,我再去参谋部报道。这才缓了口气。

    算起来,和刘国卿的冷战,也持续了数月。

    春节一家人又是凑不齐,我心里梗着一道伤,不敢往依宁跟前儿凑,便在年关嘱托了柳叔购置年货;年三十白天又去看了太太,给护工和老嬷嬷过年费;傍晚才回到春日町,和刘国卿包饺子。

    两个人的新年,没有大意思,小滋小味倒很足。将近五个月,我也思考得很通透,得出四个字:得过且过。

    刘国卿喝了点小酒,酡红着脸,借着酒劲道:“依舸,你不要生气”

    我更没了火气,醺醺然骂道:“你从来都不让着我”

    “不一样,”他的眼里翻涌着浩瀚的悲伤,“我爱你,但是不一样”

    酒精侵占的大脑罢工了片刻,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不一样?”

    他直起腰版,目光炯炯,忽然眼眶就染了红,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到醋碟里:“依舸,我难受。”

    我晃晃脑袋,醉意挥之即去,清醒呼之即来:“嗯?哪儿难受?”

    他捂住胸口以下,哭得更加厉害:“胃疼。”

    我撂下筷子,吐出嘴里没来得及嚼碎的半粒饺子,扶住他道:“怎么突然胃疼了?我先扶你回屋去躺着,喝点热水。”

    刘国卿卧床未几,喝了热水,胃还是疼。我看他疼得受不了,便带他去医院。外面风雪大极了,天上没有月亮,路灯也黯淡。人们都在家过年,连乞丐都不见,更不说黄包车。

    刘国卿面如金纸,浑身直哆嗦。我给他套了厚厚的两层棉衣,里面又裹了条毯子压风,将他背到背上,临出门前,又抱了张棉被。街道的雪最深处没过膝盖,我低着头,不时和刘国卿说说话,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医院。

    医院有一个大夫和两个护士当值,正在吃饺子。那大夫瞧了刘国卿的病症,说是饮食不规律,患了胃炎,本来没大事儿,偏生喝了酒,才不好。

    护士拿了药,又给刘国卿挂点滴。他早没了动静,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疼昏的。我坐他旁边给他揉肚子,又向医院买了热水袋熥上。等他睡稳当了,我扒扒他的鬓角,揪下两根白头发,随手丢在地上。

    病房只有他一个,没个声音怪吓人,我清清嗓子,说道:“这回可好,你和我一样,以后都不能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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