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他走。我嘴欠,问了一句:“罗大公子,你决定去哪儿了?”

    “去香港,”罗琦兆道,“那边有我们的分店,我也去过多次,对那边熟悉,”他已经消磨了全部耐心,转头冷硬而愤懑地对孟老板道,“你他妈就是忘不了那个日本鬼子是不是!”

    我与刘、邹二人对那一场跨国而又敌对的罗曼蒂克消亡史闭口不言,此刻当事人捅破了窗户纸,我们顿觉尴尬。刘国卿道:“罗大公子,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好好说我他妈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我他妈还咋说!”罗大公子站在堂屋中央,惨笑道,“你那张通关证,是我豁出老脸,跟政府的人求来的!我爸都被活活气厥了!那不是多少好话,多少钱的事儿!我是我罗家的门面,我他妈不要脸了,就为了你!你倒是轻飘飘一句不走了——那个日本鬼子死了,报纸上报的,你还有什么盼头?还是你就那么喜欢他?哈哈哈哈,你喜欢他,他都不把你当人看,你还喜欢他!”

    孟老板轻声细语道:“我知道你不容易,你去和你父亲讲和吧,这辈子我负了你,下辈子我做牛做马——”

    “菊生”罗大公子单膝跪在孟老板身前,落下泪来,“那日本人死了,你跟我走吧奉天不太平啊”

    “我知道他死了,”孟老板别过脸,透过玻璃窗,望向远处,“我知道。”

    我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悄悄起身溜走了。刘国卿随我出来,邹绳祖左右看看,也留下他们,不去做电灯泡。出了胡同,我深深咽口气,摇头道:“罗大公子得恨死咱们。”

    “咱这是给他留脸,”邹绳祖道,“时间还早,咱还去哪儿逛逛?”

    我正心烦意乱,又赶上他没眼力见儿,便说道:“你想挨砸?还逛逛,赶紧回家去吧!”

    邹绳祖不与我计较,叫了车便回小河沿。我想回大北关看看,苦于没个正经由头,身边还跟着个刘国卿,端是束手束脚,便只好先回春日町,打算找个伶俐的伙计把柳叔找来,好好地问上一问家中情形。谁知那伙计一听地址,竟连连摆手,给多少钱也不跑,问他,只道是:“那不是个大汉奸住的地儿吗,这位爷,您认识那大汉奸?传言都说他撇下一家老小跑关内了,劝您一句,您可千万别跟他扯上关系,要挨打!”

    心情一言难尽。每天更是提心吊胆,却又自我安慰:既然知道当事人不在,一家子住的又都是老幼妇孺,那些老毛子好歹是军人,总能放过一马吧?

    担惊受怕的日子似乎无边无际,直到十月十号,两党终于谈出了结果:共\产\党承认国民政府的合法领导地位,彻底实行三民主义,长期合作,坚决避免内战!

    放下报纸,我松口气,向身侧看去,刘国卿眼睛头一次那么亮,就像黑暗里的电灯。我们筋疲力尽地靠在一起,安心地笑了。

    然而第二天,柳叔鞋都没穿,破衣烂衫跟逃亡的难民般凄风苦雨地拍开春日町的大门,噗通跪我跟前儿,涕泪纵横,含糊地哀嚎道:“大少爷,家呀——家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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