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大惊:“你啥时候干的?我咋不知道!”

    他母猪似的哼哼两声,端盆去倒水,声音遥遥传来:“都记脑子里了还留它干啥,咱得防范于未然!”

    最后五个字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不再自找没趣,穿上拖鞋去书房随手拿了本小说作消遣,下楼倒沙发上一看,正是张恨水的《金粉世家》。

    满洲国虽属“国外”,满洲人民却久仰张先生大名。极尽痴缠,恩怨纠葛的故事赚得太太小姐们多少眼泪。连我这不学无术的小子,也看过几篇他发表的短篇小说。

    刘国卿凑近看看封皮,问道:“你搁哪儿拿的?”

    “楼上书房,”我揪个葡萄塞他嘴里,“要看自己拿去。”

    这个下午,于刘国卿而言是个难得的休息日。我一眨不眨地目送他颠颠上楼的身影,不禁会心一笑。

    不过片刻他也拿着本小说下来,边走边道:“我觉得张恨水这笔名起得妙,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若是我们,大概会起‘水长’‘长东’,万想不到还可以称‘恨水’。”

    我捧着小说,闻言翻过一页,老神在在道:“文人就是事多,我是听不懂这几个名字有啥区别。”

    刘国卿摇摇头,笑骂一句“牛嚼牡丹”,然后道:“同是少爷,你的文学造诣可比金七少爷差得远了。”

    “金七?谁?”

    “金燕西啊。”

    “不认识。”我挑起眼皮瞅他一眼,意味不明地反问道,“你认识?”

    刘国卿诧异道:“你没看过金粉世家?”

    我挥挥手里的书:“看过我还看?”

    刘国卿啼笑皆非:“就是这书里的人物算了,你慢慢看,我看我的。”

    我偷瞄了眼,他看的是《春明外史》,同样是张恨水写的。

    直到日落西山,阳光殆尽,第一册已翻阅大半,我的脑袋也枕到了刘国卿的大腿上。待房间真的暗了,他去开灯,这时大门响起钥匙哗啦的转动声,随后佐藤提着食盒走进来,将饭食挨个儿摆到餐桌上,再冲我俩一行礼,便出去了,全程动作麻利,一声没吱。

    我伸长脖子,大白鹅似的去掂量伙食。横沟真是个爱国的家伙,给我们准备的都是日本人吃的,足足两大盘子寿司。我在日本呆过,倒是吃得惯,就是不知合不合刘国卿的胃口。

    这般一想,便要尝尝味道。我把书撇一边,坐到餐桌前,还没伸手,却听刘国卿急急道:“诶诶,别吃!”

    我转向他,他从门边向餐桌迅速移动,我的脑袋如同追随太阳的向日葵,也从右摆到左。不知怎的,想起他被我剪头发,最终被剃了秃瓢的日子,光亮的脑壳还真像个大太阳。

    刘国卿坐到我身边儿,推开盘子,一板一眼道:“杨大夫说了,你现在不能吃生食。”

    我俩同时低头去看肚子,一下午的安逸,我几乎要忘记它了。

    再去看两大盘子的生鱼寿司,我无奈道:“那咋整?”

    刘国卿却道:“横沟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出刑讯室的时候我吐了,保不齐他咋合计的。”

    刘国卿沉默半晌,思索出了最佳的解决方案。他手指头分八瓣,在羽枝上跳舞似的,将寿司上的鱼肉、海苔和米饭轻拢慢捻地剥开,分尸了能有四五个,方对我道:“你吃米饭。”

    雪白的米粒浸过盐渍,总还有几分味道。因为经济犯的管制,我们已许久没有吃过细粮,横沟的试探也算是因祸得福。我捏起一块,痴迷地对准光线,苦中作乐地想到,多少年了,可算瞅见大米饭粒子长啥样了。

    暖黄的光线给指间晶莹裹上了一层微妙的暖意,冰凉的饭块也好像刚出暖炉,入口咸香。被轻盈不足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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