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好,等你真定下来再说。”
我俩忙着斗嘴,没片刻功夫就进了酒楼。
这酒楼就是之前我要带他来的,老字号,名唤“八大碗”,地地道道的东北菜,尤其是一锅出,排骨嫩,还从不偷工减料,分量足,就着大饼子最好吃。
酒楼里人声鼎沸,杂乱吵闹。一楼堂子长凳上多是赤着脚歪坐着吃酒的车夫,外面下雨也没什麽生意,便都躲进来了,高粱酒配碟花生米,嘎崩嘎崩嚼得正香,认识或不认识的划拳灌酒,更有甚者直接摊开两张桌子开了场押宝,开宝盆时激动的脚直接踩凳子上了。
堂头姓胡,是个干了几十年的,也算有些名气,两片儿嘴皮子不带打结的,把人哄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见我进来,肩上搭着块儿甩布,举着伞就奔过来了,嘴上连连叫着:“哟!大人,可有阵子没见了,今儿这风可真是贵风啊,把您给吹来了,”一边说着一边殷勤作态,给我掸身上的水珠,“这麽大的雨,要吃什麽,差个人过来说一声,就打包送您府上去了,何必再劳烦您特地跑过来!”
我摆摆手,把他的手挥开,笑道:“胡堂头,今儿的贵客可不是我,是这位,”我指指刘国卿,“可得把他伺候好咯。”
“哟!您瞧我!”他弯着腰一面给我们往楼上引,满脸堆笑,嘴里又扯道,“我说这今天一大清早的,这麽冷的天儿,一对儿喜鹊就站在窗外枝头喳喳叫,我这还合计呢,可有什麽喜事儿啊?现下可全明白了,就是讲有您两位贵客登门啊!瞧我这笨的,该罚!该罚!”
一路上欢声笑语,我偷眼瞄了眼刘国卿,他至始至终都是噙着笑意,却一言未发,听着我和堂头你一言我一语,到了二楼雅座,临窗的位置,我平时坐惯了的,偶尔楼下有开局时爆了冷或是赢了大的,声音会传上来。
二楼人少,多是些穿长衫的读书人。一楼二楼,用一架楼梯连着,下面市井贱夫,上面达官贵人,分得泾渭分明。
点了些招牌菜和平时惯吃的,刘国卿突然道:“这的酒,都是高粱酒?”
我恶劣地裂开嘴笑,装模做样道:“刘先生是要喝梅子酒啊还是桂花酒啊,这都是一群糙老爷们,可没有俏花娘那巧手给酿啊。”
他无奈地摇摇头,说道:“那酒,我真喝不了。”
“你喝不了就不喝,吃菜,”说着吩咐跑堂,“温一壶高粱酒,再拿一瓶八王寺汽水,橘子味的,”扬下下巴,“给这位爷,”说着故意挤兑地问他,“橘子味的,甜的,行吧?”
他脸有点红,跑堂的也嘿嘿乐,看有人捧场,觉着差不多就收了,吩咐跑堂去催菜,然後回过头来先喝着茶。
茶水是免费的,茶叶都是茶市里剩下的茶叶渣子。茶叶渣子有专门的收购处,通常是好茶掉下的,专门卖给那些骄矜的落魄公子或是穷困学生,当然还有成批批发的酒楼饭馆。
刘国卿显然是骄矜的大家公子,不过并不落魄,只啜了一口茶水,便放下不再动了。
这时有个佝偻着背的老头上来,粗布衣裳补着磨破的补丁,深秋渐冷,冻得哆哆嗦嗦,拿这张破纸,举了举同样破旧的胡琴,意思是要我们点歌。
刘国卿没见过这事,一时竟有些慌乱,我给了老头两个铜板,罢手打发走老头,方笑道:“经常会有这种艺人,现在到处都乱,为了一口饭,老大年纪也不得不出来了。”
刘国卿感同身受一般,点头道:“都不容易。”
是啊,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每个人都不容易,无论是上面创造历史的大人物,还是我们这种庸碌讨生活的小人物,前者为家国,後者为衣食,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生活安康,殊归同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