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11风雪烹稚心(修)

    穹庐里的火塘彻底熄了。最后一星残红在冷灰里微弱挣扎,堪堪亮起一点微光,便被门缝钻进来的刺骨寒风一卷,彻底碾作虚无。满室暖意尽数消散,凛冽寒潮瞬间填满整座穹庐,冻得空气都发僵。

    阿芜躺在破旧的鹿皮毡下,单薄的身子蜷缩着,双脚像泡在万年不化的冰河里。寒意无孔不入,顺着破皮衣、贴着皮肉往骨缝里钻,密密麻麻的钝痛啃噬着四肢百骸。他自小久病肺弱,最怕这种极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闷痛,胸腔里像堵着一团化不开的寒淤。

    他向来冷情寡淡,不信人情暖意,在这部落里只懂利弊存活。唯独对身侧这个九岁小姑娘,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算不上心软,更像是绝境共生、彼此依存的习惯,连他自己都懒得深究。

    满屋寒寂,寸寸蚀骨。也就这小丫头身上,还剩点活人温度。

    他难得主动,悄悄往安贞身旁挪了挪。往日里他素来疏离克制,看着冷硬淡漠,从不与人亲近,更不会主动取暖。安贞才九岁,身子瘦小得可怜,蜷缩在毡皮角落,脊背细细薄薄、嶙峋硌人,小小的身子止不住细碎颤抖,是孩童扛不住极寒的隐忍瑟缩。

    安贞并未睡沉。她年纪小,觉浅,清晰听见身侧阿芜呼吸滞涩沉闷、胸腔滚着细碎异响,知道他旧疾又被寒气勾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翻过身,一双冻得冰凉的小手轻轻探上他的额头,触到一片寒凉。察觉阿芜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她,她才敢放下心,轻轻把单薄的身子贴过去,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给他御寒。

    隔着两层粗糙单薄的麻衣,那一点微弱纯粹的温热缓缓渗过来,落在阿芜常年寒凉荒芜的心底,稍稍熨平了他胸腔的闷痛。他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草木灰味,干净又纯粹,是这肮脏凉薄的雪原里,唯一不掺功利的气息。

    “别乱动。”

    阿芜的声音沙哑低哑,带着少年人未长开的清冽,又掺着久病的虚弱干涩。语气冷淡疏离,刻意装出不耐的模样,演给暗处可能留意的人看。他抬手轻轻扣住她的小腰,力道克制平稳,不动声色把这怕冷的小丫头拢在怀里挡着穿堂风,面上依旧是那副漠然寡淡的样子,不露半分痕迹。

    安贞格外听话,立刻敛了所有动作安安静静靠着他。只是孩童心性柔软知恩,悄悄在毡皮底下,用微凉的脚背轻轻蹭了蹭他长满冻疮、红肿开裂的小腿,笨拙又小心翼翼地安抚他。

    阿芜心底微松。他看着冷硬淡漠、事事算计,实则最吃这种纯粹的软。这一点笨拙的暖意,悄无声息熨开了他心底积年的寒凉与戒备。

    就这样安分待着,熬过这一夜,也好。

    天明来得格外迟缓,沉沉风雪笼盖四野。一夜落雪堆积三尺厚,硬生生将穹庐的出口堵去大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彻骨寒凉无边无际。

    阿芜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低低调息压下胸腔翻涌的腥甜,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默麻木、任由磋磨的弃子模样,不显半点病态。

    他拽了拽安贞的衣袖,带着她一同起身,两人各拎一截粗糙断木,踩着没踝积雪,一步一沉挪向畜栏劳作。

    湿柴吸饱雪水,重得压人入骨。阿芜每弯腰一次,胸腔便剧烈钝痛,逼得他阵阵发晕、几欲干呕。他死死隐忍,面上不动声色,在外人看来,只是个沉默木讷、任劳任怨的少年杂役。

    安贞年纪小,却心思剔透、懂得感恩。

    她看得出阿芜难受,知道他一直在悄悄护着自己。

    于是每回管事视线扫来之前,她都会抢先扛起最沉的一捆湿柴,小小的身子被木柴压得微微佝偻,单薄的肩背在寒风里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死撑,默默替他分担重担。

    阿芜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无甚起伏,只冷静权衡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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