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昏昏沉沉中,血腥气又漫了上来。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
&esp;&esp;那时她刚入朝参政,血气方刚,接手的第一个案子便是厘清积年旧案。
&esp;&esp;那是一场豪赌,她把刀挥向了京畿道最大的贪腐案,一连串下来,七十二颗人头落地,齐齐滚在了菜市口的地砖上。
&esp;&esp;鲜红一片,染透了她那日的朝服。
&esp;&esp;可笑的是,那七十二人,无一例外,全是林深门下。
&esp;&esp;行刑次日,林府书房内,林深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
&esp;&esp;见她进来,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将书页翻得哗啦作响。
&esp;&esp;良久,他终于开口,“殿下可知,女皇当政以来,这朝局浩浩荡荡,人人都身处洪流之中。这潮头之上,风光无限,诱惑也无限,风险更是无限。你凭着几分运气,斩了七十二颗人头,便觉得自己看清了这天下?可这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esp;&esp;殷曌不以为然:“那七十二人贪墨军饷,致使边关将士冻饿而死,不该杀吗?”
&esp;&esp;“该杀。”林深答得干脆,终于舍得抬眸看了她一眼,“可殿下,你杀的是‘人’,还是‘官’?你杀的是贪,还是这大殷百年来赖以生存的‘规矩’?”
&esp;&esp;他放下书卷,缓步走到她面前,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比血腥味更令人窒息。
&esp;&esp;殷曌仰头,冷声道:“律法昭昭,贪赃枉法,人人得而诛之。这世道若真靠这群蛀虫撑着,那便是律法之耻!更是我大殷之耻!”
&esp;&esp;“律法?”林深闻言,用一种看小孩过家家般的眼神直视她:“这大殷的江山,不是靠律法撑起来的,是靠这帮‘该死’的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您昨日斩了他们,今日这京畿三省六部的公文,谁来批?漕运的米粮,谁来督?北境的军饷,谁去筹?”
&esp;&esp;“盖为国之道,猛则残民,宽则废法。您今日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正义’,不惜毁了这一池的‘秩序’。您可曾想过,这七十二人,是贪。可他们也是维系这朝堂运转的齿轮。你把他们碾碎了,这架机器也就锈住了。殿下,政治不讲对错,只讲利弊。你今天斩了他们,断了世家百年来的财路,明日这满朝文武,便都知道你是个‘绝户计’的主子。这天下,还怎么共?”
&esp;&esp;林深拂袖,转身前,漠然丢下一句,犹如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了殷曌的脖子上:
&esp;&esp;“‘法立而奸生,令出而俗弊,非法之不善,乃用之者未得其道也。’”
&esp;&esp;“殿下,您杀得了人,可您杀不了这世道的规矩。这天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殿下杀心过重,却不知,此膏肓之疾,恰为运转天下之枢机。您昨日斩了他们,今日这朝堂便会陷入瘫痪,百官人心惶惶……”
&esp;&esp;“到时候,您是要那律法,还是要这江山?”
&esp;&esp;殷曌咬牙,他说的没错,那七十二人该死。
&esp;&esp;然而死去的不只是七十二个人,而是七十二个家族、七十二张盘根错节的网。
&esp;&esp;也就是从那天起,殷曌身后再无世家子弟。
&esp;&esp;菜市口那七十二具尸身,尸骨未寒,礼部侍郎司维桢与女官江羡鱼便领着一众寒门学子,踩着那未干的血迹,填进了那七十二个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