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虚空中视线相撞,简云之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跳莫名快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心虚,又像是——像是什么?
他忘了。
竹排行至河水中央,天水一色,皆是茫茫。
船夫收力,温声问道:“再往前走,就是不同去处,行者想要去哪里,可是想好了?”
简云之抬头,他嘴唇微颤,竟觉得自己何处也不想去,只想留在这里。
但自知此话于陌生人讲出,太过孟浪。
“我,我并未想好。”
他委婉问道:“船夫大哥又去何处呢?”
船夫双臂搭在竹竿上,头倚着,笑得颇为洒脱:“我本就是这条河的渡者,河流去往何处,我便去往何处,并不停脚。”
简云之怔愣,心想,也是,船夫渡人是生计,他必然要奔波于河的两岸,而自己是行者,必然要靠岸。
心下释然:“我并不知去哪里,请您帮我选个去处吧。”他下意识觉得对方可以信任,船夫选的去处,必然是好的。
船夫笑出声,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竹竿下水,一路破风而行,然后幽幽抵岸,搅起一汪涟漪。
简云之站起身,朝船夫抱臂鞠躬:“多谢船夫大哥,希望来日能再会。”
船夫轻抬斗笠,朝他勾唇而笑,雾气再起,人与船都隐入其中。
岸上有人在等。
霎时间,寂静消散,鼎沸人声涌入,一群人从岸上簇拥而来。
“小少爷回来了!快快去接!”
“小少爷坐船回来了!”
先是五六个梳着双丫髻的青衣少女簇拥而来,鬓边珠花叮呤叮闪着,将绫罗做的红花戴到他胸前,为他整理略微凌乱衣衫,接着是四五个灰衣男子,抬起他的双脚,稳稳地让他踩在一人背上,青衣少女们牵着他的衣袖往前引。
他就这样被裹挟着走。
脚是自己的,却不像自己的。
远处,八位青衣精壮轿夫肩扛描金朱红大轿,疾步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更多小厮,拿着吹拉弹唱的家伙什。
等那大轿织金流苏打在简云之脸上,还没等他反应,一顶簪着珠翠和金牌的乌纱帽重重扣在他的头上,众人簇拥,将他迎进貂绒而制的柔软轿内。
随着一声利落呼喊:“状元公回府,起轿——”
轿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轰轰烈烈,摇摇晃晃地朝那繁华城都走去。
简云之陷在逼仄的罗衫软垫之中,本就空白的思绪更加发散,状元公?自己何时考取过状元。
轿停了,又是那几位少女抬起金线绸帘,将他牵了出来,灰衣小厮跪成一排做下轿软垫。
抬眼,高大朱红院门洞开,门楣上挂着成串的红缎与灯笼。
众人簇拥着,跨过阶前雕栏玉砌,将他引入恢弘府门。
青石鹅卵板路向深处延伸,道路旁立着苍劲的古松,松冠如伞,亭亭而立。松枝间有白鹤停栖,引颈长鸣,振翅而起,在半空盘旋。
入内是画栋雕梁,处处镂金错彩,云纹缠枝,穿过精美回廊,穿过精巧月洞门,只觉院落叠着院落,长廊接着长廊,一路红色绸缎装饰,曲径蜿蜒。
每一处都有人候着,见他来了,齐齐俯身行礼。
“状元公,安。”
“状元公,吉祥”
深入内里,亭台水榭错落,花木幽美,晕湿的气体四散,他被引进一处内室,热气扑面而来。
是汤泉,嵌在室内正中,石壁上雕着缠枝纹,水汽袅袅升腾,将整个空间都熏得朦朦胧胧,烛光在水雾里化开,变成一团一团晕黄的光晕。
“今日府上有客,老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