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照过来,谭小姐轻轻抓住她的两只手:你看,你的身体多美,留些光线让我欣赏。
她的唇从罗依身体上高高低低地掠过,认真而温柔,罗依一开始像在受刑,拿手紧紧蒙住自己的脸,可渐渐松了,眼神也迷离了。
从此之后,谭小姐每天都要告诉罗依,她有多美好,用手,用唇,用画笔。
有天晚上罗依坐在浴室的台子上和谭小姐接吻,头一偏,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满是羞怯。
她终于找回「羞」的感觉了。
在深圳两年,和谭小姐缘来缘尽。有天罗依收到父亲一个消息,让她给家里打个电话。她的心「咯噔」一下。
谁知道胆囊管还能生出癌症,母亲的病被查出来时,已经扩散了,医生跟家属说,最多还有半年吧。
罗依请了个假,飞回那座四川小城。
母亲靠在病床上,刚做了个胆囊摘除手术,大家告诉她是胆结石,长满了,没胆汁了,要切除。罗依见她脸色黄黄的,两鬓都白透了,很久没有染头发了吧。
就这样,她还不忘数落老罗家父女俩,说罗依父亲净做他自己喜欢吃的饭菜给她送来,自私,说罗依野在深圳,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能有什么好的,男朋友也不见谈,婚也不结,说她跟她姑一样,这辈子就不能有个安定的家。
罗依在床头给她剥桔子,听了这话,也不恼了,也不耻了,她心里静静的,柔柔的,妈,罗依这么叫了一声
我啊,比姑姑强多了,你看我,到底身上流着老马家的血不是?女博士,名牌大学讲师,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哪能像我姑那样?你啊,就别再操心了。
母亲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罗依回家里拿毯子,准备去医院陪夜,她站在那间久违的简陋的闺房里,床还是那个单人木板床,衣橱还是老旧的黄色木头橱,她站在衣橱的穿衣镜前
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少女时代,看着自己的童年。她伸手解开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脱去,直到赤裸着身体,像她刚来到人世时那样。
她想,自己身上怕是终究没有几滴老马家的血,有的不过一套不错的马鞍,她又想,母亲说得也对,自己和姑姑终究是像的,差劲又不安定,可姑姑不比母亲快活吗?姑姑可没母亲那么多的恨。
她看着自己好看的身体,嘀咕着:姓罗也挺好。
盛世佳人(上)
(一)
阿雯和香港来的姑侄俩在复兴路上走着, 七月底的上海,晚上也热得不消停。
姑姑让阿雯称呼她andy,andy看上去不到四十岁, 利落的波波头, 她在讲一件去年发生的事情, 讲得有一句没一句于是在她讲话的空当里,阿雯就抬头看夜空中黑黢黢的法国梧桐。
我祖母当时在冰柜里存了一个月, 就为了等我和家姊从温哥华回港, 家姊有事耽搁了,我们在香港落地又要隔离。
andy操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她讲得费劲, 阿雯听得费劲, 于是阿雯又抬头看梧桐树杈,复兴中路不宽敞, 汽车和电瓶车算计着开。
我觉得害怕。andy又说。
路边咖啡馆里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倚在梧桐树旁抽烟。
我把宝儿叫来, 我说我想看看祖母, 但我又害怕。
说到这儿,她的侄女宝儿在一旁依旧安静地走着, 没有说话。
宝儿是个瘦高的女孩子,一头长直发, 街灯下看起来有点冷酷, 听说去年拿了国际华裔小姐亚军。
这会儿阿雯穿着麂皮凉拖,宝儿穿着人字拖, 只有andy穿着猫跟凉鞋, 于是大家只听到她走路时的「哒哒」声。
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