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已是深夜,该走的人都走干净。

    棺椁上的木纹古朴厚重,笼住的,是身破烂喜袍。找来找去,他们也就这么一身苏筹穿过的衣服。

    赵望暇盯着白烛滴下的泪,感到一种无上的寂寞。

    所以薛漉到底什么时候到?

    人生实在有点无望。

    无事可做,替苏筹和墨椹抄度厄经。

    毛笔这段时间竟然已用的很顺手,信手写出的字,再仔细去看,终是添上几分本不该有的锐利。

    “唯愿今对玉皇天尊,大道真圣,忏悔解禳,度脱身中灾厄——”

    这厄写成个“厂”,尚要再弯一笔。

    “少夫人,”影三倒挂悬梁,然后轻盈落到地上。

    赵望暇毛笔一歪,终究字不成字。

    “您等的人来了。”笔杆和他同时落地,他把话说完,便要请罪。

    赵望暇愈加烦任何人跪自己,伸手拉起影三:“邀他给苏筹上根香吧。”

    揣在怀里的木牌拿来系上。

    章令平仍然一幅病疴难解的样,不见其人,先听到他咳嗽。

    几声过去,赵望暇终于从蒲团上起身,抬头看去。

    “章尚书,别来无恙?”

    “托殿下的福。”对面人的词几乎是从咳嗽声里硬挤出来的,“没有变得更坏。”

    殿下二字说得很轻,却同样不容置疑。

    “章尚书写得一手好文,”赵望暇换上笑容,“当日入仕时的心愿,可有实现?”

    那篇文章他回京这两日闲暇时看过。好东西,针砭时弊,气势如虹,只是过于锐利。很难想象,出自这样一位看似懦弱古板人之手。

    章令平却绕过没必要的寒暄。

    “殿下想和章某谈何条件?”他声音虚弱,但仍然镇定至极。

    赵望暇看着他。

    大概是两天来实在点过太多的香,现在身上闻起来都是一股将要死去的,平静无波的烟尘气。

    “唯有一问。”赵望暇答。

    “章大人,当日您特地写信给我,让薛漉活着回来。是出于什么原因?”

    “殿下既然已与崔氏会面,老臣不必多言。”

    “崔氏不知道那次伏击。”赵望暇说,“起码,没有你知道得早。”

    章令平摇了摇头。

    “你到底是谁的人?”

    他脸上难得带上几分无奈。

    “二殿下,”他说,“您问得太早了。”

    两相对视,不喜不悲。

    前头烧着的长命香灰积了很长的一段,此刻影影绰绰垂到底下。

    “绥宁兄,”赵望暇索性称呼他的字,“何时才不算早?”

    “殿下突然这么喊微臣,”他难得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微臣便要以为是您的记忆回来了。”

    他知道得太多,愿意说的又太少。

    赵望暇问他:“有没有记忆,差距很大吗?”

    “难辞兄,”章令平语带揶揄,“若要问我,那我便只能说,记忆是你我讨论过的局势里,唯一可以丢弃的东西。”

    没再用“微臣”。

    他和二皇子有旧,对上赵望暇,和夜凝晴锋一样,都没看出破绽。

    赵望暇垂下头去看那个没写完的“厄”,只觉得秋夜的阴冷入了骨头。

    他话就说到这里,然后毫无必要地,当下干脆利落地跪在蒲团之上。

    明明官拜尚书,却给薛将军死去的男妻,姿态虔诚地上了几根香。

    没度成厄,却有车轮声在深夜,滚滚而来。

    月光明亮。

    薛漉同样换了一身白,带着秋夜的凉意,撞进清冷的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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