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项正典这无心的一句话却正中他人心事,杜若藏在门后偷听,自己的脸色都青了又白,并不能知道柳方洲的神色。

    “你跑什么?”只听到项正典奇怪地问,“我又哪句话说错了——?”

    那时候把柳方洲一句话问丢了魂的人是他杜若,干甚么要把脸色甩给项师兄看。

    杜若这么想着,去厢房找了自己唱《贵妃醉酒》时所要用的泥金牡丹扇,回来想叫时喜一起排上一排。

    他今天早早起来也是不敢与柳方洲打照面,自欺欺人地想着只要不一起排戏就见不到,虽然满心里还是在想。

    “时喜,把手头活计放一放,过来我们排一排醉酒。”杜若重新站回院子里。

    有个别人在这里也好,让他有事做有话讲,不必再用密密麻麻的心事把自己缠起来。

    没人搭腔。院子里只堆着两堆枯叶,不见了庆昌班小丑角的身影。

    想来是只拿了扫帚,忘记了簸箕。杜若很快想通了,那就自己先唱一段四平调好了,等时喜回来再练“卧鱼闻花”和“衔杯下腰”的身段。

    杜若在清晨的微风里站定,自己心底默数着拍子,将扇子平展开。

    “海岛冰轮……”一句戏词还没唱完,扇面上的牡丹花颜色灼灼地闪住了杜若的眼睛。

    金丝竹骨的泥金扇。扇面在晨曦里亮着微光,细笔勾勒出线条繁复的牡丹,花叶窈窕相映。反面是荷叶荷花,配色清新一些,也别有风味。

    差点忘记了。这把扇子是还在沪城的时候,柳方洲当作生辰礼物送给他的。他那之后一直随身用着,从牡丹亭演到醉酒,格外的称心好用。

    他第一次演出醉酒的时候,用的还是庆昌班班里公用的一把旧扇子,扇面色彩剥落、扇骨松垮摇动。

    到春节开箱戏的时候,柳方洲还提起过这把扇子颜色破旧。没想到他用心如此,为杜若重新定做了一把。

    春节开箱,说到春节开箱戏,那时洪珠师父也提了他们画眉的玩笑。也许她那时就有所察觉?

    画眉画眉将何为……他那时允诺了柳方洲,不如说是他那时就心有所许。

    这扇子也算是他在庆昌班搭班唱戏以来,第一次拿到合心称意的私房物件。往那之后戏份渐渐地攒起来,也能自己挑选心仪的戏装,也有了《凤仪亭》那一次专门特做。

    回忆到哪里都躲不开柳方洲的影子。他们初次登台就是一起,杜若哪一次扮作姻缘巧会的美貌小姐时对面不是柳方洲的风雅书生——又是想到了这里!才子佳人的故事从来都只留在戏台上,杜若你自己从这里吃到的苦处还不够多么?

    一滴眼泪扑一声打在了扇子边缘,杜若慌张地想用手指拭去,泪珠却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扑簌簌沾湿了扇面上的牡丹花。

    杜若仓促合上扇子藏进怀里,索性蹲下身来抱住膝盖,等自己哭够了再说。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哭?他边擦着眼泪边埋怨自己,有什么好哭的?话是他自己讲的,一笔糊涂账算来算去还是赖在自己头上。

    如果我和师哥没有在那个雪夜里相识,如果当初配起来的一生一旦不是我和师哥,如果我和师哥兄友弟恭从未动过别的心思——如果我是坤旦呢?

    越想越不像话了。

    “杜师兄?”泪水涟涟里,有人这么轻轻问。

    “喔,时喜你来了。”杜若长舒了一口气,用力眨着眼睛想把眼泪眨干净,“我正等你来排戏呢。”

    时喜和他并没有很熟,想来也不会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掉眼泪。杜若紧张地思考着理由,要不然就吓唬他不许说出去,横竖时喜年纪小也不经吓——

    “你真是昏头啦。”李叶儿伸手拉他,“你看看我是谁?”

    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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