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

    艾维斯很快给他发过来,“收到了吗?不过他私人电话很少接陌生号码,你可以打他的门诊号码。”

    他说完又改口,“哦不,我刚刚想起他最近不在门诊,说来也巧,他这两天也在西雅图,好像是要参加一个美术馆的展览……”

    就像是一个精妙的运算系统捕捉到了关键字,宁一宵立刻询问,“什么展?”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下午苏洄所说的话,他说过要参加什么,后又改口。

    “装置艺术展。”艾维斯还以为他求贤若渴,很大方地将这些告知给他,尽管不抱希望,也好心祝他顺利。

    得到展览信息的宁一宵静坐了一分钟,最终还是给卡尔通电话,要求他退掉明早的航班,再帮他订一张展览门票,并将明天所有能推的日程统统延后。

    他听得出卡尔在电话里表现出来的困惑和迟疑,这一点也不奇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宁一宵发现自己没办法停止工作。

    只要一停下来,只要他的大脑产生了一点点空隙,就会忍不住想,想现在的苏洄在做什么,在和谁说话,与谁共进晚餐,和谁一起度过这个美好的夜晚。

    像死循环的代码,不断地报错,不断地运行,一路错下去,无休无止。

    他希望有人能帮他中止这段代码,但似乎没有人能做到,就连睡眠里的自己也逃不掉。

    隻睡了三个小时的宁一宵,第二天的早上八点就前往美术馆,进入展馆中。

    这里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走进场馆,看到形形色色的观展者,每个人都对艺术展品抱以欣赏的态度,除了最不虔诚的他自己。宁一宵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竟然真的因为旁人的一句话来碰运气。

    很矛盾的是,他一面寄希望于切切实实的相遇,可又不希望真的遇见,真的要通过第三个人见到他。

    这代表着他们之间的确存在联系,而自己和苏洄,已经毫无瓜葛了。

    这并不是个人展,两层楼的展厅里摆放着许多创作者的装置艺术品,主题名为“你的诞生”。

    宁一宵的全部时间都花在工作上,在来美国之后几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他没有时间欣赏艺术,也害怕欣赏艺术。

    所有会令宁一宵想到苏洄的东西,他都能避则避。可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原来这个人只要出现,一切就都失效,他甚至会很不识相地用这些伎俩靠近。

    对照着艾维斯发来的照片,宁一宵四处张望,寻找着梁温的踪影,好像很不凑巧,他几乎找遍了一楼展厅,都没有看到。

    上了二楼,他正思考是不是自己的预判出问题的时候,在观展的人潮与艺术品之间,宁一宵一眼就看到了苏洄。

    这一刻的他是为苏洄高兴的,因为苏洄的确实现了他想要的。

    但他不像昨天的他了。

    宁一宵愣愣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一步。

    苏洄就在二楼展厅的一个拐角处,他拥有一小片白色空地摆放他的艺术品,被蓝色的灯光浸透。

    那是许多许多用细线吊起来的破碎的蝴蝶,由白纸折迭成,纸上隐约有些字样。

    然而,作品名却与蝴蝶无关,叫《网》。

    很多装置艺术的突出重点在于被悬挂的物品,所以常常会用灯光将那些用以悬挂的细线隐形,但这件作品不一样,甚至完全相反,突出了所有的丝线。

    假如隻观赏悬挂的数千隻蝴蝶,看到的就是蝴蝶,而如果将视线移到墙面,会发现细线设计出的“网”的光影,墙上的影子里,每一隻蝴蝶都被一隻完整的线笼罩住,不得自由。

    宁一宵读得懂,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他都能读懂苏洄的作品。

    蝴蝶并非蝴蝶,而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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